梦阮读书

十六岁的日记 · 3

[日]川端康成2018年10月05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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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日

今天起,美代一连四五天都有事情,阿常婆(时常出入我家的老太婆)代替她来了。从学校回到家里,我问阿常婆说:

“阿常婆,他说了些不合适的话了吧?”

“没有,一句也没有。我问他有事吗,他只说想解手,老实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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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这样客气,反倒使我怜悯起他来了。

看来今天他痛苦万状。我多方抚慰,他却来回“唔唔,嗯嗯”的,不知这是回答,还是喘息。那断断续续的难受的呻吟声,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我无比心酸,宛如自己的生命一寸寸被剁下扔掉似的。

“喂,喂。美代,美代,美代!美代,美代!喂,啊,啊!”

“什么事?”

“尿出来了。快,快接!”

“准备好了。”

把夜壶给他准备好,五分钟后,他又喊道:“快接啊!”

祖父的感觉已经麻木。我为他可怜,也为他悲伤。

祖父今天发高烧,漾出一股令人嫌恶的臭味……我坐在桌旁读书。他拖着长长的高声不停地呻吟。这是五月的一个雨夜。

五月十六日

傍晚五点,四郎兵卫(一位远亲的老人,虽说他是远亲,只是名义而已,其实毫无血缘关系,祖父同他过从也不甚密切)探病来了。他多方安慰祖父。

“唔唔、嗯嗯……”的呻吟声便是祖父的回答。四郎兵卫指点我注意各种事项。

“你年龄小,很不简单啊,拜托你啦。”

他对我说罢,便回去了。

七点过后,我说了声“我出去玩一会儿就回来”,便飞跑出去了。约莫十点钟,回到家门口就听见了祖父那难受的呼喊声:“阿常,阿常!”

我赶忙问道:“什么事?”

“阿常呢?”

“她走了(回家了),都十点了。”

“让阿常吃饭了吗?”

“吃过了。”

“我饿了。给我吃点好吗?”

“没有饭了。”

“是么,真糟糕。”

这些对话并不是很有条理的。总是来回唠叨那么几句无谓的话。我的话落入他的耳朵,马上又消失了。然后他又问同样的问题。莫非脑子出现了异常?

后记

日记至此结束。写完这些日记之后,相隔了十年,我在岛木舅舅家的仓库里发现了这些日记。我写了约莫三十张中学生用的作文纸。大概只写了这些,后来就没有再写。为什么呢?因为祖父在当年五月二十四日夜里与世长辞了。这些日记,最后的日子是五月十六日。是祖父去世前八天。十六日以后,祖父病情更加恶化,家中一片混乱,哪还能写什么日记呢。

然而,我发现这些日记的时候,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日记里所写的每天的生活,我已了无记忆。要说了无记忆,那么这些日子我到哪儿去了?又消失在哪儿了呢?我思索着这样一个问题:人是不断地消失在过去的日子里的。

总而言之,这些日子活现在舅舅家仓库角落的一个皮包里,如今唤醒了我的记忆。这个皮包,是我那位当医生的父亲出诊时携带的。我舅舅搞投机买卖,最近破产,连房屋地产都失去了。他将仓库移交别人之前,我心里想,自己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放在那里呢。我去寻找,便发现这个上了锁的皮包。我拿起旁边的旧刀,将皮包破开,看见里面塞满了我少年时代的日记。这些日记也混杂其中。我同被忘却了的过去中的诚实心情见面了。日记里祖父的形象比我记忆中祖父的形象要难看得多。因为这十年间,祖父的形象在我的记忆中已渐渐被淡忘得一干二净了。

每日的日记已了无印象。但是大夫头一次来,以及祖父临终的事,到底还是忆起来了。平时,祖父是十分蔑视和不信任大夫的,一旦把大夫请来,他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信赖起大夫来,乃至感激涕零。毋宁说,我感到祖父完全辜负了我。祖父很是可怜,我很同情他。祖父辞世当晚,正是昭宪皇太后奉安之夜,去不去参加中学的遥拜式,我有点犹豫。中学坐落在距我们村南边一里半地的小镇上。不知为什么,我神经质地竟想去参加遥拜式。可又担心我不在家,祖父会不会有三长两短?美代替我问了祖父。

“这是日本国民应尽的义务,去吧。”

“您能活到我回来吗?”

“能,去吧。”

我急忙赶路,仿佛快要赶不上八点的遥拜式似的。木屐的带子都弄断了(我上中学时是穿和服的)。我垂头丧气地折回家里。美代意外地说,这是迷信,并鼓励了我。我换了木屐,又匆匆地赶到学校去了。

遥拜式结束后,我忽然不安起来。记得镇上家家户户点燃的追悼灯笼格外明亮,可见当晚一定是黑黢黢的。我脱下木屐,打着赤脚,一口气跑了一里半路回到家里。祖父活到了当天子夜过后。

祖父去世的那年八月,我舍弃了这个家,寄养在舅父家里。一想到祖父对这个家的挚爱,以及当时和以后把房屋连同地产都变卖了,我多少有点难过。后来,随着辗转住在亲戚家、学校宿舍和公寓,我脑子里的家和家庭概念也渐渐淡薄了。我净做些到处流浪的梦。祖父甚至不愿让亲戚看我家的家谱,将家谱寄存在他最信赖的美代家里。这些家谱至今仍存放在美代家中的佛坛抽屉里,并且上了锁。我没想过要看它。但是,我对祖父问心无愧。为什么呢?因为我模模糊糊地相信死者的睿智和慈爱。

后记之二

《十六岁的日记》是在大正十四年我二十七岁的时候发表的。这是大正三年我十六岁那年五月记的日记。这些日记在我发表的作品中是最早写就的。因此在全集里,我把它放在卷首。(所谓十六岁是虚岁,论周岁则是十四岁。)

发表这篇日记的时候,我写了一篇“后记”。关于这篇日记,要作的说明在那篇后记里大体都谈到了。不过后记是以小说形式写成,有些地方与事实多少有些出入。小说有一处写道:“我的舅舅最近破产,连房屋地产都失去了。”其实卖掉房屋地产的,是我的表哥。是在我舅舅死后才卖掉的。舅舅是个谨小慎微的正直人。另外写了在父亲出诊的皮包里塞满了我少年时代的日记,也有点夸大其词。这些中学时代的日记,现在也基本上保存下来了,但不是很多。

我记得父亲出诊用的皮包。它不是近来常见的一般医生上班用的皮包,而是旅行用的带大硬底子的皮包。“我写了约莫三十张中学生用的作文纸”这句话,准确的页数现在我也记不清了。因为我二十七岁重抄时,把十六岁写的稿子撕掉了。

编辑全集的时候,我把这些旧日记都找出来,发现了两张“十六岁的日记”。是第二十一、二十二页。二十七岁重抄时,这两页不知弄到哪儿去了,因而漏抄了。一读,原来是在发表的那部分之后的。这样,原稿就没有三十页。这些日记不是按稿纸一格一字地书写的,实际字数远比每页稿纸二十行、每行二十一个字的规格要多得多。大约相当于三十页吧。

总而言之,这两页本应收入《十六岁的日记》里的,却把它遗漏了。虽然没有标明日期,但肯定是前头的继续,因此姑且在这里把它抄录下来。然后,我准备撕掉这两页。

“身体难受啊。啊,可以不死的人就要死了。”声音微弱得仅能隐约听见。

“谁就要死了?”

“……(这里不清楚)”

“是祖父吗?”

“世上的人都会死的。”

“什么?”

这话出自普通人的口并不稀奇,现在从祖父嘴里说出来,良心不允许我等闲视之。我浮想联翩,涌起了某种不安的思绪(这里有五个字不清楚)。

祖父的呻吟声短促、微弱、时断时续,而且气短,好像净是吐气。病情严重恶化。

“是美代吗?我怎么啦……不论早晚,也不论午餐晚饭,我都是生活在梦幻之中。啊,你们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这种照顾我受够了……前些日子,我听了神佛的话,总是念念不忘啊。难道我是被神佛抛弃了吗!”

“哪能呢。神佛是不会抛弃我们的。”美代说。

祖父仿佛在虚空的深渊中唠唠叨叨地说:

“啊,白白花了一年(使用没有利息的借款)。啊,即使是十两金子,也叫人放心不下,放心不下呀!”

他来回说了十几遍,反反复复地说着说着,渐渐地喘不上气来了……

“请大夫来瞧瞧好吗?”

美代开口说了,我也只好同意,便对祖父说:

“爷爷,请大夫给您瞧瞧好吗?要不病情严重了,对亲戚不好交代。”

(日记没有记载祖父是怎样回答的。我本以为祖父会拒绝,没想到他竟胆怯地答应了,我反而感到有点凄凉。)

我让阿常婆去请宿川原的医生。

阿常婆不在,美代说:

“老爷,我已经拿到三番(舅舅的村子)还给我们的钱了。小畑那份也是用从津江(姑奶奶的村子)借来的钱还的,请您放心吧。”

“是么,那太好了。”

对祖父来说,这的确是苦中之乐。

“您放心,只管念佛好了。”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啊,祖父的生命已不长久,恐怕延续不到我写完这些稿纸了。(我是准备了一百张稿纸来记这些日记的。)这几天美代不在,祖父眼看着衰弱下去。他现在已经打上了死亡的戳记……

我停下记日记的笔,呆呆地思虑着祖父身后的事。啊,我太不幸了,苍天大地将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了。

祖父继续念佛。

“喂,听到弄清这些债务,肚子(腹部)都软了下来。刚才很紧张,肚子鼓囊囊的。”

阿常婆回来说,医生不在家。

“人家说,大夫明儿才从大阪回来,要是等不及,你们就请别的大夫吧。”

“怎么办呢?”美代说。

“这……大概不至于出现险情吧。”阿常婆说。

“是啊,大概不至于出现险情吧。”我也说了一句,可是听说医生不在,心里也不免焦灼起来。

祖父已经在打鼾,也许是酣睡了。只见他张开大嘴,闭上眼睛,一副呆滞的样子。

枕边的座灯昏昏暗暗。灯影下,只见两个妇人双手托腮,默默无言。

“少爷,怎么办呢……他身体那样坏,还很能穷根究底呢。”

“怎么办才好呢!”

我几乎哭出声来了。

原文是一页半零三行。誊写时,将对话改行,抄下来成了四页零四行。只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那就是应该接在我二十七岁时发表的那部分日记之后。五月十五日,美代因事回家,由阿常婆来替代。翌日,即十六日,《十六岁的日记》的记录就中断了。在这里抄录下来的,是那之后美代又到我家里来的当天记下来的。

《十六岁的日记》的后记里,有这样一句话:“日记至此结束。”这不是事实。发表《十六岁的日记》时,只发现写到五月十六日,自然可以认为五月十六日这部分,同这里抄录的部分之间,还有几天的日记。也许是散失了。

祖父在五月二十四日病故,十六日是逝世前八天,这里抄录下来的部分,大概是更近祖父的死期。

祖父与世长辞,十六岁的我便成了没有一个亲人、失去家庭的人。

《十六岁的日记》的“后记”这样写道:“我发现这些日记的时候,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日记里所写的每天的生活,我已了无记忆。要说了无记忆,那么这些日子我到哪儿去了?又消失在哪儿了呢?我思索着这样一个问题:人是不断消失在过去的日子里的。”过去的日子经历过来,却了无记忆,这是不可思议的。现在我是五十岁的人了,依然觉得不可思议。对我来说,这是《十六岁的日记》的第一个问题。

不能说因为了无记忆,就可以简单认为人是“消失”或“丧失”在过去的日子里。另外,我不想在这部作品里解释记忆和忘却的意义,也不想接触时间和生命的问题。然而,对我来说,它的确是一些线索、一些证据。

我记忆力不好,坚决不相信所谓记忆的东西。有时我感到忘却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第二个问题是,我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日记呢?无疑是因为觉得祖父临终了,我想把祖父的形象记录下来。十六岁的我,竟在一个弥留的病人身旁记了这些写生式的日记,后来回想起来也觉着奇怪。

我还记得五月八日的日记是这样写的:“我面对桌子,把稿纸展开。美代则坐在那里,准备恭听那番所谓的心里话。(我想原原本本地记录祖父的话。)”家里是有“桌子”的,不过我记得在替代桌子的脚蹬儿(脚搭子)的一头,立着一根蜡烛,我就是在那上面写了《十六岁的日记》。祖父双目近乎失明,他也没觉察到我在记着写生式的日记。

当然,我做梦也没想到十年后会将这些日记作为作品发表。总之,之所以能作为作品读下去,大概因为是写生式的缘故,而不是早熟的文才。为了将祖父的话速记下来,我没有工夫去修饰文章,字迹也十分潦草,后来有些字都认不出来了。

祖父享年七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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