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阮读书

第八章 · 5

[日]夏目漱石2019年07月1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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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敌军打来的炮弹瞄得很准,它从方格篱笆上飞过来打得桐树叶子簌簌散落,命中了第二道城墙的竹编篱笆上。好大的一个声响!牛顿的第一运动律曰:“如不加以外力,一旦开始运动的物体则以同等速度直线向前运动。”如果物体只按这个运动公式来运行的话,那么主人的头恐怕这时会和伊斯基拉斯的头落入同一命运。所幸牛顿在发明第一公式之后还造出了第二公式,所以主人的头在千钧一发之际总算保住了。牛顿的运动第二公式曰:“运动的变化与所加的外力成正比,而且产生于其力所作用的直线上。”这到底是说什么,有点不容易弄懂。不过从达姆达姆弹穿透竹篱笆、撞破纸拉门而未能敲碎主人的头来看,他肯定是托了牛顿的福。又过了一会儿,果然不出所料,有人闯进院子里来,一边说着:“是这儿吗?”“恐怕还要靠左!”一边发出用棍子敲打矮竹丛的声音。每次敌人闯进主人的院子里来拣达姆达姆弹的时候,总是要发出特别大的声音。如果悄悄进来、悄悄拣走,那就达不到最主要的目的了。达姆达姆弹可能是贵重的,不过捉弄主人则要比达姆达姆弹更为重要。其实,他们从远处就能弄清炮弹的着弹地,打中竹墙的声音也听得出,打中哪里也清楚得很,所以只要规规矩矩去拣,完全可以拣回来的。根据莱布尼兹〔9〕的定义,空间是能完成同在现象的一种秩序。甲乙丙丁在任何时候都是按同一顺序出现的。柳荫下一定会有泥鳅,蝙蝠离不开月亮,墙根上配一个球也许不协调,但是在每天都把球扔进别人家院子里来的人,他们已经习惯于这种空间排列,只要一看就会发现球在哪里。他们如此折腾,无非是出于要和被动挨打的主人一决雌雄的策略罢了。

〔9〕 莱布尼兹(1646—1716),德国自然科学家、数学家、哲学家。他广博的才能影响到诸如逻辑学、数学、力学、地质学、法学、历史学、语言学以至神学等广泛领域。

既然这样,被动挨打的主人不管怎样也不得不应战了。方才在客厅里听学校讲伦理学还发出会心一笑的他,这时突然而起,迅速跑过去,一下子俘获了一个学生。这对主人说来,的确是了不起的战果。战果是不错,不过他一看,抓住的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作为长满胡子的主人的敌手未免太不协调。不过,主人大概认为这已经足够了,对方未认错,主人把他硬扯到廊子前面来。这里,有必要说几句敌手采取的策略。敌手看到主人昨天那个气势,已经觉察到主人今天必然会亲自出马。到那时,一个大个子万一没有逃掉,被主人捉住,问题就麻烦了。因此最好是让一年级或二年级的少年来拣球,以避免危险,即便主人捉住了少年,絮絮叨叨地搬出一大堆理儿来,也不会影响到落云馆的名声。而且主人以这样的小青年为对手,毫无大人气概,只能加重他的耻辱。敌手就是这样盘算好了的,按普通人的想法,这当然也是合乎情理的。只不过敌手却忘掉了应该把主人并非普通人这一点也盘算在内。主人如果有这类常识,就是昨天也不会跳出去了。人一旦虚火上升,就会变普通人为非普通人,会使一个有常识的人变为没有常识的人。不管是妇女还是孩子,也不管是拉车的还是赶马的,如果能分辨这个界限,就不会以虚火上升来夸耀自己了。如果做不到像主人那样,将俘获一个不值得搭理的一年级学生来作为战争的人质,那么他就不可能算入虚火上升家的行列中。可怜的是那个俘虏,他只不过是受高年级生的命令,担当了“拣球儿”小兵的差使,偏偏运气不佳,被没有常识的敌将、虚火上升的天才堵住了,他还来不及跳墙就被扣留在廊子前头。这样一来,敌人方面就不好再若无其事地看着遭受耻辱了,于是争先恐后地跳过方格子墙,从旁门一起闯入院子里,其人数大约足有一打,一个接一个地排立在主人面前。他们大多不穿上衣和西装背心,只穿挽着袖子的白衬衫,有的则交叉着胳膊。也有的则只是勉强应付地将一块洗退了色的棉绒布披在背上。然而也不尽然,也有的人很时髦,穿着白帆布沿上黑边、当胸绣上黑色带花样外文的上衣。看来不管哪一个都是具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摆出一副“吾等乃从丹波国矮竹山新来此地者也”的架势。他们个个体魄强健,一身黑肉,把他们送进中学念书实在有些可惜,如果让这些人做渔夫或船老大,肯定对国家有利。他们好像约好似的,都光着腿,把短裤卷得老高,那样子活像是来邻近救火的。他们一字排在主人面前,全都一声不吭,主人也默不作声,好大一会儿,在双方互相瞪视之中隐含着一股杀机。

“你们这些家伙都是小偷吗?”主人开始询问,气势豪壮得很。那股怒气看上去就像是用臼齿咬响了炸炮,火焰从鼻孔中喷射出来似的,因此鼻翼扇动得十分厉害。那越后地方狮子舞中狮子的鼻孔,大概是模拟人在发怒时的鼻子形状制作出来的吧。如果不是那样,是不可能造出那样吓人的鼻孔来的。

“不,我们不是小偷,是落云馆的学生。”一个人说。

“撒谎!落云馆的学生哪会不打招呼就闯进人家的院子里来的。”主人说。

“我们不是都戴着带校徽的帽子吗?”又一个人说。

“那是假的!你们既是落云馆的学生,为什么往里乱闯?”主人说。

“球飞到院子里来了嘛。”其中一个回答。

“为什么让球飞到院子里?”主人又问。

“它就飞进来了嘛。”回答道。

“真是不讲理的家伙。”主人说。

“以后注意就是,这次请原谅。”一个人说。

“不知是哪里来的,也不知你们是谁,随便跳墙闯到院子里来,我能轻易饶过你们吗?”主人说。

“不过,我们真的是落云馆的学生。”一个家伙说。

“落云馆的学生?几年级的学生?”主人问。

“三年级的。”他们回答。

“真是这样?”主人问。

“嗯。”他们一起回答。

主人回过头去,喊了一声:“喂,来人啊!”

崎玉县出生的厨娘阿三打开纸门,探出头来,“嗯,”她应了一声。

“到落云馆去,给我叫个人来!”主人说。

“叫谁来啊?”阿三问道。

“谁都可以,叫一个来。”主人说。

厨娘虽然应了一声“嗯”,但是由于院子里这番奇异的景象和捉摸不透打发她去的真意,加上方才事件发展得太奇怪,所以她站又不是坐又不是,只是嘻嘻地笑着。主人本来以为正在从事一场大战,自己正在充分发挥着虚火上升的本领。但哪里料到为自己使唤的理当支持自己的这个女人,不但不用严肃的态度来对待这一事件,反而在自己发出吩咐后,竟然嬉皮笑脸地听着,一动也不动。主人越发虚火上升了。

“不是说了吗?叫谁来都可以。校长也行,干事也行,教务主任也行!”主人有些光火地说。

“您是说叫校长来……”因为这个厨娘只知道“校长”这个词儿。

“校长也行,干事也行,教务主任也行,方才不是说了吗?怎么,听不懂?”主人更加添上几分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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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谁也不在,将听差叫来也行吗?”阿三问。

“胡说!听差能懂得什么!”主人喝了一声。

事情已到这步田地,厨娘大概是觉得已经再没有办法了,便“嘿”了一声走了。她还是没能弄懂打发她去的真意所在。我真为她担心,她会不会把学校的工友给拉来。谁料想那位教伦理的教师这时却从正门走了进来。主人等来客从容就坐之后,立刻开始了谈判。

“适才此辈闯入鄙宅之内……”主人使用了和旧戏《忠臣藏》相仿的古风的词儿,“其果真为贵校的学生吗?”这下半句多少带有讽刺的口吻。

这位伦理先生似乎不为这种话所动,大大方方地逐个看了一遍排在院子里的勇士们,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到主人这方面来,作了如下的回答:

“不错,均为鄙校的学生,我是始终训诫他们不要出现此等事的,实在太不像话。喂,你们为什么要跳墙呀?”

学生毕竟是学生,看来在伦理老师面前无言可对,没有一个人说话,都老老实实地聚到院子角落里,活像遇上风雪的羊群,规规矩矩地站着。

“你们的球进入我这宅院里来,也是在所难免。紧挨着学校住嘛,球总会飞进来的。不过……也太不讲礼貌了嘛。即使跳墙来,如果安安静静地拣走,别吵人,我还可以原谅嘛……”主人说。

“您说得太对了。我经常提醒他们,无奈人数众多……喂,你们今后不注意可不行呀,如果球飞进来,你们应该打个招呼从正门进来拣,听明白了吗?无奈学校太大,竟给我找事儿,真没办法。不过,从教育上说,运动是必要的,鄙人也很难加以禁止。允许他们运动吧,又会给您添许多麻烦,这点请您一定多多海涵。不过,今后我一定让他们走正门,向您打过招呼以后再拣。”这回是教伦理的教师说道。

“哪里,您这样通情达理,那就行了。球怎么扔都没关系,只要招呼一下,从正门进来,就没问题。那么,这些学生我就交还给您啦,请您带回。哎,特地把您请来,实在对不起。”主人照例是他那老一套,虎头蛇尾地向对方客气一番。伦理先生带领这些丹波国矮竹山来的勇士们从正门回到了落云馆。我所说的大事件就这样告一段落。如果有人笑话说:“什么呀,这也算得上是大事件?”那就由他笑好了。这只不过是对他那种人说来不算大事件罢了。我是在写我家主人的大事件,而不是写其他什么人的大事件。如果有人讥笑说:“这是有头无尾、强弩之末。”那我请这位讥笑的人千万要记住:这就是我家主人的特色。还请记住:主人之所以成为滑稽文字的材料,也正在于他具有这一特色。如果说主人是以十四五岁的小家伙为对手,未免太糊涂的话,那么我同意,我也是和主人一样糊涂,所以大町桂月评我家主人说:“免不了还带有稚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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