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阮读书

第六章 · 7

[日]夏目漱石2019年07月15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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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月说:“将这种不合情理的事儿,似乎漫不经心地大胆吟出,却一点也不感到不合情理。”主人用怀疑的口吻插口说:“真是这样吗?”对此寒月根本不予理睬。他继续说道:“为什么说它不感到不合情理呢?这只要从心理上加以说明,就会了解。老实说,着迷不着迷是存在于这位俳人自身的感情之中,是和乌鸦毫不相干的两码事。然而,他所以感到乌鸦看女人看得着迷,并不是说乌鸦有无这种感情,其实是他在着迷就是啦,虚子本人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在沐浴,他一下子受了刺激,就在那一瞬间,他肯定是非常着迷的。这是他以自己着迷的目光来看待那只乌鸦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地向下俯视,于是便产生了错觉,认为‘这东西也和我一样神魂颠倒哪’。错觉固然是错觉,但这正是文学之所以为文学,而且是一种积极性的所在呢。将自己感受到的情感,毫无顾忌地扩张到乌鸦身上,并且一点也不觉得不应该,这点难道不是相当积极的吗?怎么样?您看我的解释可以满意吗?先生!”

迷亭说:“佩服,果然是妙论。如果讲给虚子听,他肯定也会吃惊不小呢。你的解释固然是积极的,不过假如真的上演了,那些观众可就都要消极啦。对吧?东风君!”

东风一本正经地回答说:“唔。我总觉得过于消极了。”

主人看来是想把谈话的局面转移开去,于是向东风君问道:“东风,你近来创作出什么好的作品了吗?”东风君回答说:“还没写出能拿给您看的像样的作品。不过,我想最近出版一本诗集。凑巧我今天把原稿带来了,请您多多指教。”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紫色的小包袱,从中拿出一本钉好的原稿,大约有五六十张稿纸那么厚,把它放在主人面前。主人装腔作势地说了声“让我拜读拜读”,打开一看,在扉页上写有两行字:

不与世人同,你的那纤丽的姿影

——献给富子小姐

主人脸上泛出神秘的色彩,盯着第一页老半天一言不发。

迷亭说道:“写的什么,是新体诗吧?”于是凑近去看。

“呀!献词呀。东风君,你敢于大胆献给富子小姐,真了不起!”他不断地夸奖说。

主人好像还摸不清头脑,问道:“东风,这个富子小姐是真有其人吗?”

东风好像很认真地加以说明:“唔,她是上次朗读会和迷亭先生同样受到招待的妇女之一。就住在这一带。本来我想将这本诗集拿给她看,来的路上我顺便去找了她,不巧她上个月到大矶海岸避暑去了,不在家。”

迷亭说:“苦沙弥君,现在可是二十世纪呀。脸上不要做出那种怪样,最好马上朗诵这篇杰作吧。不过,东风君,你的献词写得可不怎么样呀。你知道你使用的这个文言词‘纤丽’,原义是什么吗?”

东风说:“我想这个词是‘纤弱’或‘非常娇柔’的意思。”

迷亭说:“唔,也未尝不可以做这样的解释,但它本来的词义是‘感觉危险,一碰就会掉落’的意思哩。所以如果是我,我就不这样写。”

东风说:“怎样写才更有诗味呢?”

迷亭说:“如果让我写,就会这样写:‘献给世上少有的纤弱的富子小姐的鼻子之下。’虽然事情仅仅限于有没有这四字之差,但的确有很大的不同。”

东风君本来没有懂得迷亭的调侃,但为了礼仪,却强做领悟似的“唔”了一声。

主人一声不吭地翻开了卷头的第一页,读了起来:

散发着倦怠的馨芳中
是你的灵魂吗?
相思的烟云在摇曳,
啊呵,我此身,在这辛酸的人世
终于获得了,这甜蜜的一吻。

主人叹息着说:“这个,我有点读不懂。”然后他把诗稿递给迷亭,迷亭看了看说:“这可有点新奇得过火啦。”说着迷亭又递给了寒月,寒月一个劲地说:“哦,哦,”寒月又把诗稿送还给东风君。

东风说:“先生,您读不懂是很自然的。因为十年前的新诗歌和今天的新诗歌已大不相同,进步可快啦。最近的诗,如果躺在床上读,或在车站候车的时候读,是绝对读不懂的。就是写诗的本人,如果受到别人询问,也经常回答不出。因为完全依靠灵感来写作,除了这点之外,诗人是不负任何责任的。那些注释啦,讲解啦,是学究们的事,和我们毫无关系。前些日子,我的一个朋友,名叫送籍的人,写了一个题为《一夜》的短篇,任何人读了都朦朦胧胧,不知道作者要说什么。有人为此去找本人,郑重地问他作品的用意何在,他却说:‘那种事儿我管不着。’根本不予理睬。我认为这点正表现出诗人的特色。”

主人说:“也许是诗人吧,不过这人也未免太怪啦。”

“是个呆子!”迷亭用简单的一句话就把送籍君彻底否定了。

东风君觉得意犹未尽,又继续说道:“送籍这个人,在我们伙伴当中,也不太和他人合群。不过我的诗,也请您几位多少以这种精神来读。特别请你们注意的是,诗中使用的辛酸的人世和甜蜜的吻,形成对照,这正是我煞费苦心的所在。”

寒月说:“看得出尊驾煞费苦心的痕迹。”

迷亭说:“你那‘辛酸’和‘甜蜜’的对应之点,可以说是五味俱全的文体、带辣味的文体,真妙极啦。完全是东风君独特的手腕,真使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迷亭不断调侃老实人,自以为乐。

主人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走进书斋,很快拿来一小张毛边纸:“东风,方才读了你的大作,这回由我来读一读我写的短文,请在座各位批评。”看来他还真当回事似的,态度蛮认真哩。

迷亭说道:“你的那篇《天然居士墓志铭》,我已经拜听了三遍啦。”

主人说:“哎,你别吭声!东风,这篇文章绝不是我的得意之作,不过为了给大家添点余兴,请你听一听吧。”

迷亭说:“寒月君也应该捎带听听呀。”

寒月说:“不用捎带,我是在恭听着哪。不会是很长的吧。”

苦沙弥答道:“只有六十多个字。”于是苦沙弥开始读起他自作的名文。

“‘大和魂!’一个日本人这样呼喊以后,发出了痨病鬼式的一声咳嗽。”

寒月赞赏说:“起得突兀!”

“‘大和魂!’一个报混子说。‘大和魂!’一个扒手说。大和魂一跃渡海,在英国,进行大和魂的讲演。在德国,上演大和魂的戏剧。”

这次,迷亭挺了挺胸,说道:“好家伙!这可比天然居士的那篇《墓志铭》强多啦。”

“东乡大将具有大和魂,鱼铺子掌柜阿银也具有大和魂,投机者、骗子手、杀人犯也都具有大和魂。”

“先生,请您添上我,我也有哪。”寒月说。

“假如你问他‘大和魂’是什么,他就会一边走着回答你说:那就是大和魂呗。可当他走过没有三四丈远,你就会听到一声咳嗽。”

迷亭说:“这句写得妙极啦,你真有文才啊。那么下一句呢?”

“‘大和魂’是个三角的?‘大和魂’是个四楞的?正如其名所示,‘大和魂’是‘魂’。正由于是‘魂’,所以总是摇摆不定的。”

东风这时提醒说:“先生,写得真有意思。不过,是不是‘大和魂’太多了点?”“我同意!”这样说的,当然是迷亭。

“谁都挂在嘴上,可谁也没有见过。谁都听人说过,可谁也没碰上过。大和魂,大和魂,其天狗之类欤?”

主人以一结杳然的语气,念完了。

可是,别看它是一篇妙文,由于它太短了,又无法了解它要说的是什么,结果听的三个人还在等待下文,但等来等去,丝毫不见动静。最后寒月问了句:“就只是这些?”主人回答了一声“嗯”。只用“嗯”来回答,未免太不负责任了。

奇怪的是,迷亭对于这篇妙文,不像过去那样又信口开河地评论一通。停了一停他向苦沙弥问道:“你把你写的这些短文编个集子,然后也呈献给谁,好不好?”主人若无其事地说:“那就献给你怎么样?”迷亭只答了一句:“我可担当不起。”然后用他那先前在主人妻子面前显示的剪刀来修他的指甲。

寒月问东风说:“你认识那位金田小姐吗?”东风说:“自从今年春天请她来参加我们的朗读会后,就和她有来往。我每见到这位小姐,总是受到感动。我在这一段时期无论作诗还是作和歌,总是诗兴大发。这个集子中所以多半是恋爱诗,我想完全是来自对这位异性朋友的接触而产生的灵感。所以我必须对那位小姐表示深切的感谢,我利用这个机会,把这本诗集献给了她。听说自古以来诗人如果不和妇女结为亲密的朋友,是写不出好诗的。”寒月显出一丝笑意,说道:“真是这样吗?”

尽管这些喜爱乱讲一通的人聚集在一起,但看来这种胡扯也不能总是这样无休止地继续下去。而我也没有义务整天听他们这种毫无变化的闲谈,于是我只好失陪,到院子里捉螳螂去了。西斜的太阳在绿荫浓郁的梧桐叶隙间洒下点点斑斑的影子,秋蝉在它的枝干上拼命鸣叫不停。今夜说不定还会有一阵风雨袭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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