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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风踪雨迹 第十二章 黑夜深沉 · 2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7月3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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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否到什么人那里去过,或者在整个这段时间里只是在大街上奔走,永远无法知道。他站在那儿盯着他们,他们没问他任何问题,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告诉了他们一切情况。

“我没法找到它,”他说,“可我必须得到它。它在哪儿?”

他光着头,没戴围巾,他孤苦无助地四下打量,一边说话,一边脱掉上衣,让它掉在地上。

“我的板凳在哪儿?我到处找我的板凳来着,可是找不到它。他们把我的活儿弄得怎么样了?时间紧迫,我一定得做完这双鞋。”

他们面面相觑,暗自都死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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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呀,来呀!”他嘤嘤啜泣,可怜巴巴地说,“让我干活儿,把我的活儿给我。”

因为得不到回答,他就揪头发,在地上顿脚,像个撒泼的孩子。

“不要折磨一个可怜不幸的倒霉鬼,”他拼命喊着央求他们,“把活儿给我吧!要是今天夜晚这双鞋做不好,会有什么事落在我们头上呀?”

完了,彻底完了。

要想劝说他,或是让他恢复理智,显而易见是毫无希望的,因此——仿佛经过商量似地——他们两人都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哄着他坐到火炉前面,答应他立刻就会有活儿干。他缩在椅子里,对着余烬郁闷出神,泪流满面。仿佛自从幽居阁楼以来直到如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或梦境,劳瑞先生看到他又缩回去,成了德发日曾经收留过的那个形象。

他们俩都受到这种毁灭场面的感染,并感到可怕,但是当时并不是向这些感情屈服的时刻。他那孤苦无告的女儿,丧失了最后的希望和依恃,那么强烈地向他们两人求助。又一次,仿佛经过商量似的,他们相互对视了一下,脸上表示出同一个意见。卡屯先开口了。

“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它本来就不大。是的;最好把他送到她那儿去。可是,在你走之前,你肯不肯镇镇静静地听听我的话?不要问我为什么我要有那些规定,并且一定要得到我要得到的许诺;我有一个理由——一个很充分的理由。”

“我不怀疑这点,”劳瑞先生答道。“继续说吧。”

他们中间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形象,整个这段时间里都一成不变地来回摇摆着,呻吟着。他们说话时的调子,就仿佛他们是夜里在病床边看守病人。

卡屯躬身拾起上衣,它扔在那儿几乎绊住了他的脚。他这样做的时候,一个小夹子轻轻掉到了地上,大夫通常随身带着这个小夹子,把他每天的工作表放在里边。他把小夹子拾起来,里面有一张叠着的纸。“我们应该看看这个!”他说。劳瑞先生点头同意。他打开夹子,大声喊叫起来,“感谢上帝!”

“那是什么?”劳瑞先生着急地问。

“等会儿!让我到时候再说吧。首先,”他把手伸进自己的衣兜里,从里面拿出另一张纸,“这是一张证明,它能让我走出这座城市。你看看。你看见了吧——西德尼·卡屯,英国人?”

劳瑞先生展开那张纸拿在手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张恳切认真的脸。

“帮我把它保存到明天。你还记得吧,我明天要去看他,我最好不把它带进监狱里去。”

“为什么不?”

“我不知道,我宁愿不带。呶,把马奈特大夫带在身上的这张纸拿着。这是一张同样的证明,能让他和他女儿以及她的孩子随时通过城门关卡和边界!你明白吗?”

“明白!”

“可能他是昨天弄到的,把这当作最后也是最保险的预防不测的措施。是什么日期签发的?不过没关系,不要再继续看了;把它和我的还有你的都小心放好。呶,看吧!直到这一两个小时之前我都毫不怀疑,他弄到了或者能够弄到这样一份证件。在吊销以前,很有用。不过它可能很快就要给吊销了,我有理由这样想,准会被吊销的。”

“他们没有危险吧?”

“他们有很大的危险。他们有被德发日太太控告的危险。我从她自己的嘴里知道的。今天晚上我无意之中听到那妇人的话,使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们的危险。我没有耽误时间,在那以后,我又见过那密探。他证实了我的想法。他知道,一个住在监狱大墙边上的锯木匠,是受德发日夫妇制辖的,德发日太太一再教他,要他说见过她”——他从不提露茜的名字——“对犯人们打手势,作暗号。可以很容易预料到,这会成为一个普通的口实,说是有越狱阴谋,而且这将危及她的性命——也许还有她孩子的性命——也许还有她父亲的性命——因为他们俩都给人看见和她一起在那地方站过。别显得这么害怕。你会把他们全都搭救出去的。”

“老天保佑我去做,卡屯!可是怎么做呀?”

“我就要告诉你怎么做。这就要靠你了,而且也没有更好的人可依靠了。可以肯定,这次新控告要到明天以后才会进行,很可能得过两三天以后,更可能得过一个星期以后。你知道,哀悼或是同情吉洛汀刀下的牺牲者,是一条死罪,她和她父亲毫无疑问会犯这条罪,而这个妇人(她那种斩尽杀绝的复仇心理是难以言传的)会等着用这一点来使她控告的这个案子更有分量,并且使自己有加倍的把握。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我那么聚精会神,而且对你所说的又那么坚信不疑,甚至眼前都看不见,”他碰了碰大夫的椅子背,“这种悲痛了。”

“你有钱,可以弄到能以最快速度到海边去的旅行工具。你回英国去的准备工作已经作完好多天了。明天一早,就让人把你的马准备好,这样它们下午两点就可以出发了。”

“这一定可以办到!”

他的态度那么热情洋溢,鼓舞人心,连劳瑞先生都受到了感染,变得像年轻人一样轻快敏捷了。

“你是个心地高尚的人。我不是说过吗?我们没有更好的人可以依靠了。今夜就告诉她你所知道的事情:她遭到的危险还关系到她的孩子和父亲。要把这些情况讲得清清楚楚的,因为她会情愿让自己那漂亮的头和她丈夫的头放在一起的。”刹那间,他的声音颤抖了,然后又像以前那样继续说下去,“为了她的孩子和父亲的原故,一定要让她懂得,必须在那个时刻同他们还有你,一起离开巴黎。告诉她,这是她丈夫临终的安排。告诉她,这事关系重大,比她敢于相信和希望的还要大。你知道,她父亲即使处于这种悲伤的状态,也会使自己服从她的,你不这么想吗?”

“我相信是这样。”

“我也这样想。不声不响地在这个院子里稳步做好所有这一切安排,甚至你自己也在马车里坐好。我一到你这儿,你就把我接进去,立即赶车上路。”

“我的理解是,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得等你吧?”

“你知道,我的证件和其他人的证件一起,都在你手里,而且你要给我留好位子。只等我的座位上有了人就立即出发,去英国!”

“噢,那么说,”劳瑞先生抓住他那虽然急切但却沉着镇定的手说,“这事还并不完全靠一个老头子,我身边还有一个年富力强的人呢。”

“靠上天保佑,你一定会有的!你要郑重地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你改变我们现在彼此约定好的整个步骤。”

“什么事都不能,卡屯。”

“明天请你记住这些话:改变步骤或是耽误时间——不管是什么原因——那么哪条命都别想得救,而且好几条命都势必要牺牲。”

“我会记住的。我要忠实地履行我这份责任。”

“我也要履行我这份。呶,再见!”

尽管他带着严肃认真的微笑说了这句话,甚至还把这位老人的手放在唇边,可是当时他并未离开他。他帮他扶起那在逐渐熄灭的灰烬前摇来摆去的身躯,把大氅和帽子给他穿戴上,并哄他去找他一直哼哼唧唧要找到的那个板凳和活计。他走在他的另一侧,护送他走到那所房子的庭院。在那儿,那颗受尽煎熬的心——当年他在那难忘的时刻向它袒露自己的孤独的心时,那颗心是多么欢快幸福啊——已经守了整整一个可怕的夜晚。他走进那个院子,又单独在那里呆了一小会儿,仰望她屋子窗口的灯光。他离去之前,向那儿轻声地道了祝福,还有一声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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