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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金色丝线 第六章 宾客数百 · 2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7月3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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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那总不算是结了尾吧?我说的是,从打你开了那个头,那可就够为难的了;并不是我要挑马奈特大夫的什么毛病,且不提他不配有这个女儿,当然这不能怪罪他,因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也不能指望有谁能配得上有这样一个女儿。可是从那以后,一大群一大群的人就跟着他来了(对他我还能原谅),要把花大姐的爱从我这儿抢走,这可就是两倍三倍地叫人为难了。”

劳瑞先生知道普若斯小姐嫉妒心重,但是到这个时候他也了解到,她虽然表面上刁钻古怪,却是一个没有私心的人。这种人只能在女子中间找到,她们为了纯真的爱恋和仰慕,甘愿俯身为奴,侍奉她们已经失去的青春,侍奉她们生来未有的美丽,侍奉她们从未有幸享受的良好教养,侍奉她们自己那惨淡一生从没承受其垂顾的光辉前程。劳瑞先生清楚地知道,在这颗心里,除了忠心耿耿地服侍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什么了;它是那么知恩图报,那么毫不掺杂钱财之念,劳瑞先生对此怀有高度的崇敬,因此,按照他在自己心目中所给予她的应得安排——我们大家多多少少都做过这种安排——把她放得比许多女士都更接近那些较低等级的天使(6),尽管那些女士在“自然”与“人工”(7)两个方面所受的恩惠都与她有天壤之别,而且在台鲁森银行的账簿上又有盈余。

(6) 据基督教说法,天使共分九级,各有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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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指先天、后天两方面。

“除了一个人以外,从来没有,也不会有配得上花大姐的人,”普若斯小姐说,“那人就是我弟弟所罗门,要是他这一辈子没出过那个差错的话。”

于是又一次,劳瑞先生询问起普若斯小姐个人的身世,结果确定了这样的事实:她弟弟所罗门是个毫无心肝的恶棍,他剥光了普若斯小姐所有的一切,用于投机事业,并使她永远陷于贫困之中,而自己一点也不感到内疚。普若斯小姐对所罗门坚信不疑(这小小一点差错对此的影响是微乎其微的),这对劳瑞先生是一桩十分紧要、不可忽视的事,并且因此而加深了他对普若斯小姐的好感。

“现在刚好就咱们俩在一起,咱们又都是办业务的人,”他们回到客厅,和和气气地落座以后,劳瑞先生说,“让我问问你——大夫和露茜聊天的时候,还从来没有提到做鞋那个时候的事吗?”

“从来没有。”

“那么还把那板凳和那些工具留在身边?”

“唉!”普若斯小姐摇头答道,“我并不是说他在心里没提到这事儿。”

“你认为他对这事想得很多?”

“我认为是那样,”普若斯小姐说。

“你想象——”劳瑞先生刚一说,普若斯小姐就打断了他。

“我从来不想象什么事情,根本没有想象。”

“多蒙指正;你推测——你有的时候总会推测一下吧?”

“偶尔也有,”普若斯小姐说。

“你推测,”劳瑞先生继续说,和气地看着她,明亮有神的眼睛含着笑意眨了眨,“马奈特大夫那些年受到那样的迫害,他对这件事的原因,也许还有迫害他的人的姓名,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除了花大姐告诉我的以外,我没想过任何这方面的事。”

“那么,那就是——?”

“那就是,她认为他有。”

“那么请你不要因为我问所有这些问题生气;因为我只不过是个干巴巴办业务的人,而你也是个办业务的女人。”

“干巴巴的?”普若斯小姐心平气和地问。

劳瑞先生很想删去他那自谦的形容词,于是答道,“不是,不是,不是。肯定不是。咱们接着谈业务:正像我们大家所肯定的那样,马奈特大夫毫无疑问是无辜的,可是他却从来不触及这个问题,这不是很奇怪吗?我并不是说对我谈,尽管多年以前他和我有业务关系,我们现在又很熟;我是说对那可爱的女儿说,他对她是那么全心全意地依恋,而且又有谁是那么全心全意地依恋着他呢?请相信我,普若斯小姐,我向你提起这个话题并非出于好奇,而是出于热切的关怀。”

“好啦,就按我最好的想法说,他是怕提整个这件事。不过你会跟我说,最好的也很糟(8)。”普若斯小姐这番话因为带有道歉的意思,所以语气缓和了。

(8) 英国谚语。

“怕?”

“我总认为,他为什么可能感到害怕,原因很清楚。那事回想起来就让人心惊胆寒。不单这样,而且他发懵就是由这个引起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懵的,也不知道自己又是怎么清醒过来的,他可能老也拿不准他会不会又发懵。我总觉得,单单这一点,就只这件事,就够让人伤脑筋的了。”

这一席话,比劳瑞先生本想知道的还要深刻。“确实,”他说,“回想起来是怕人。不过,普若斯小姐,我心里暗暗地起疑,马奈特大夫心上总是沉重地压着这件事,对他是不是有好处。真的,正是因为这种疑惑和它有时候在我心里引起的不安,才使我现在跟你这样推心置腹的。”

“可真没办法,”普若斯小姐摇摇头说,“一碰到这根弦,他立刻就变得心绪恶劣了。还是把它撂到一边不管的好。简单一句话,必须把它撂到一边去不管,高兴也罢,不高兴也罢。有时候,他深更半夜地起来,我们在楼上听见他在自己屋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这样花大姐就知道了,他的身心又沉浸在他过去的监狱里,在那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她赶紧跑到他那儿去,他们就接着一块儿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一直到他镇静下来。但是他为什么这样坐卧不宁,他对她从来只字未提,而她也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对他提起这件事。他们默默地一块儿走来走去,一块儿走来走去,直到在她的爱护和陪伴下他又清醒过来为止。”

尽管普若斯小姐否认她自己有想象力,可是在她反复说着走来走去这个字眼儿的时候,却表现出对于不断地遭受某种忧思困扰之苦有一种敏锐的感觉,这证明她是具有想象力这种东西的。

前面提到那个大街拐角是一个反射各种回声的奇妙街角,现在,那里开始洪亮地回荡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仿佛正是由于刚才提到了那委顿沉闷的徘徊而引起的。

“他们来了!”普若斯小姐说着,打断了谈话;“这一来咱们这里马上就会有几百几百的人来了!”

这又是那样一处传导效果奇妙的街角,是那样一个声音听起来古怪的地方,所以劳瑞先生站在敞开的窗口张望那对父女时,虽然他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却仿佛觉得他们永远也不会走过来。不仅这些回声消失了,仿佛脚步已经过去,而且那些代之而起的但永远不会到达的其他脚步声的回声,在它们似乎已近在耳边的时候,也永远消失了。不过,父亲和女儿终于露面了,普若斯小姐已经等在街门口迎候他们。

普若斯小姐尽管粗野、通红、吓人,她看上去可真是有趣。她的宝贝儿上楼的时候,她摘下她的帽子;用她的手绢角儿掸,把上边的尘土吹掉;把她的斗篷叠起来放到一边去;抚平她那丰厚的头发,一副得意的样子,倘若她普若斯小姐本人就是个最自负、最标致的美女,她可能为自己的头发而得意的样子也不过如此。她的宝贝儿看上去也很有趣,她拥抱她,感谢她,要她不要这样为她麻烦,不过她只敢以开玩笑的样子这么说说,否则,普若斯小姐会伤透了心,跑回自己卧室去痛哭一场的。大夫看上去也很有趣,他从旁看着她们,对普若斯小姐说她如何如何宠坏了露茜;可是他那语气和眼神却同普若斯小姐宠坏露茜的语气和眼神一模一样,而且,如果可能,还会宠得更厉害。劳瑞先生看上去也很有趣,他戴着那顶小小的假发,看着这一切,满脸容光焕发,庆幸他这个单身汉在垂暮之年福星高照,送他渐渐走向最终的归宿。不过,并没有几百几百的人来看这些有趣的场面,劳瑞先生本以为普若斯小姐的预言会变为现实,此时这种希望落了空。

正餐的时刻到了,仍然没有几百几百的人。在这个小小家庭的家务上,普若斯小姐掌管的是那些较底层的地方(9),可是她一直表现得十分出色。她那正餐虽然菜肴平常,却烧得那么好,配得那么巧,调得那么妙。英式法式兼而有之,再没有比那更好的了。普若斯小姐的友情是完全现实的一种。她为了寻找穷苦的法国人,搜遍了叟候和邻近地区,而这些人为了几先令和半克朗的小钱儿,会把种种烹调的诀窍传授给她。从这些高卢人(10)的没落子孙那里,她得到了那么奇妙的技巧,因此在他们家当帮工的那个妇人和姑娘都把她当作有法术的巫婆或是帮助灰姑娘的那个仙姑,她会派人从园子里拿来一只鸡、一只兔、一两棵菜,把它们变成她所想要的任何东西。

(9) 指厨房等处。

(10) 高卢曾为古罗马帝国的一部分,其人随罗马帝国之扩张而到法国,成为现代法国人之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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