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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金色丝线 第六章 宾客数百 · 3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7月3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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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星期天,普若斯小姐上大夫的餐桌吃饭,而在其他几天,她坚持要自己吃饭,也说不定什么时间,或是在干那些底层活儿的地方,或是在三楼她自己的屋子里——那是一个蓝色的房间,除了她的花大姐之外,谁也不得入内。这一次吃饭,因为花大姐的脸那样讨人喜欢,她又使出讨人喜欢的种种手段讨她喜欢,所以普若斯小姐也空前地舒畅,这顿正餐也就吃得非常愉快。

这天又闷又热,晚饭后,露茜提出把酒带到外边梧桐树下去喝,这样他们就可以坐到露天里了。既然什么事情都是围着她转,由她作主,他们就来到了外边梧桐树下。她拿来了酒,特意款待劳瑞先生。在这之前的一段时间,她就已亲自担任给劳瑞先生斟酒的任务(11),这时他们坐在梧桐树下一边聊天,她就一边不断为劳瑞先生的酒杯斟酒。他们谈话的时候,那些房屋神秘莫测的后墙和侧墙在向他们探头窥视,那棵梧桐则以它自己的方式在头顶上对他们低声细语。

(11) 过去欧洲家庭宴请宾客,一般由仆人为客斟酒。

那几百几百的人还没有驾临。他们坐在梧桐树下的时候,达奈先生驾临了,但他只是一个人。

马奈特大夫友好亲切,露茜也是这样。可是普若斯小姐突然变得头摇身颤浑身难受起来,退到屋里去了。她并非不常受这种不适之苦,和熟人谈起来,她把这叫做“一阵抽筋儿”。

大夫此时正处于最佳状态,看上去特别年轻。在这种时候他和露茜的相似之处就特别明显;他们并排坐着,露茜靠在他的肩头,他把胳臂搭在露茜的椅背上,这种时候辨认他们的相似之处是很有意思的。

他已经聊了一整天,谈了许多事,而且显得不同寻常地活跃愉快。他们坐在梧桐树下随便闲谈,话题偶然触及伦敦古建筑的时候,达奈先生说,“大夫,请问你对伦敦塔仔细看过吗?”

“露茜和我去过那儿;不过只是走马观花。这就足以让我们感到它富有情趣了;仅此而已。”

“你该记得我也去过那儿,”达奈虽然因为愠怒而涨红了脸,还是含笑说道,“那是以另一种身份,而不是以一种可以得到许多方便仔细看的身份去的。我在那儿的时候,他们告诉过我一件奇怪的事。”

“那是什么事呢?”露茜问。

“在改建一些地方的时候,工人们偶然发现了一座旧地牢,那是很多年以前盖起来的,早已给人遗忘了。地牢内墙的每一块石头上,都满是犯人刻的字——许多日期、姓名、怨诉和祈祷。在墙角的一块基石上,一个当初似乎就要被处决的犯人刻下了他最后的遗作,是三个字母。这三个字母是用颤巍巍的手拿着最简陋的工具匆匆刻下的。起初大家把这三个字母看作是‘D. I. C.’;可是经过仔细察看才发现,那最后一个字母是‘G’。不管是凭记载材料还是凭口头传说,都找不出哪一个犯人的名字是用这几个字母开头的。这究竟是谁的名字,猜来猜去都毫无结果。最后,有人想到这几个字母并不是姓名开头的字母,而是一个完整的‘挖’(12)字。于是就在刻着这个字的墙下仔细查看地面,在一块石头,也许是一块瓦片,或是一块铺地砖下面的土中,找到了纸灰,和一个小皮夹或许是皮包的灰混在一起。这个不知姓名的囚犯所写的东西,永远不会给人看到了,但是他的确写了一些东西,并且把它藏起来,不让狱吏知道。”

(12) 即DIG。

“我的父亲!”露茜喊道,“你不舒服了!”

原来是他猛然惊跳了一下,把手伸向自己的头。他的神态表情让他们大家都十分害怕。

“没有,亲爱的,没不舒服。有些大雨点掉下来,吓了我一跳。咱们最好还是进去吧。”

他几乎立刻就恢复了过来。雨果真大滴大滴地下起来了,他给大家看落在他手背上的雨点。但是,对于刚才谈到的那次发现,他只字不提,而他们进到屋里的时候,劳瑞先生那办业务的眼光察觉到,或者说自认为察觉到,大夫的脸转向夏尔·达奈的时候,又出现了在法庭走廊上转向他的时候那种独特的表情。

不过大夫恢复得那样快,使得劳瑞先生简直都怀疑起自己那办业务的眼光来了。大夫站在前厅里金巨人胳臂下面对他们说,他至今还经受不住一点风吹草动(如果将来他可能会经得住的话),刚才下雨就吓了他一跳。他说的时候镇定自若,真不亚于那金巨人的胳臂。

喝茶的时间到了。普若斯小姐冲茶的时候,又是一阵抽筋儿,可还是没有几百几百的人。卡屯先生蹓蹓跶跶地走了进来,可是算上他也只有两个。

那天晚上非常闷热,虽然他们坐在那里门窗大开,还是让暑气压得透不过气来。喝茶已毕,他们都挪到一个窗口,眺望窗外的苍茫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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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茜靠近她父亲坐着;达奈坐在她旁边;卡屯倚着一扇窗户。窗帘又长又白,阵阵狂风夹着雷雨呼啸而入,闯进这个街角,把窗帘卷到天花板上,上下扇动,就像精灵鬼怪的翅膀似的。

“雨点一直在打,又大、又沉、又稀,”马奈特大夫说,“雨来得很慢。”

“它确实来了。”卡屯说。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人们守候什么的时候,大多这样说话;人们在一间黑屋里守候打闪的时候,总是这样说话。

大街上人们忙作一团,快快跑开,好在暴雨到来之前找到藏身之地。这个反射各种回声的奇妙拐角,回荡着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可这地方还没有脚步。

“真是闹中有静啊!”他们倾听了一会儿之后,达奈先生说。

“你看这不是令人难忘吗,达奈先生?”露茜问。“有时候我整个晚上坐在这儿,一直胡思乱想——可是今天晚上,到处都这么阴沉魆黑,哪怕一点点愚蠢的胡思乱想都会让我打哆嗦——”

“让我们也跟着打哆嗦。我们可以知道是什么想法吗?”

“这对你们似乎是算不了什么的。我觉得这一类怪想头只有我们想的人自己意会,不可言传。有时候,我整个晚上独自在这儿坐着倾听,到最后我觉得,这些声音正是渐渐走进我们生活中来的所有那些脚步的回声。”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有朝一日总会有一大群人走进我们的生活中来的,”西德尼·卡屯带着他那种郁郁寡欢的神情插了一句。

脚步声一直不停,而且变得越来越忙乱、急促。这拐角里,到处反复回荡着脚步的回声,有的仿佛在窗下,有的仿佛在屋内,有的来了,有的去了,有的中途停息,有的戛然而止;所有的脚步都在远处的街上,没有一个近在眼前。

“这些脚步注定是要冲着咱们大家来呢,还是咱们各有各自的份儿呢,马奈特小姐?”

“我不清楚,达奈先生;我刚才跟你说过,这是一个愚蠢的遐想,不过是你问起来的罢了。在我陷于这种思想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呆着,然后我就想象,它们就是要走进我的生活和我父亲生活当中来的那些人的脚步。”

“我让它们进入我的生活!”卡屯说。“我可是不提任何疑问,也不订任何条件的。有一股巨大的人流向我们奔腾而来了,马奈特小姐,我已经看见他们了!——借着这电光。”一道光辉夺目的闪电划过夜空,照见他倚窗而立的身影,闪电过后他加上了最后这一句。

“我还听见他们的声音了!”一阵隆隆雷鸣过后,他又加上一句,“它们来了,迅速、凶猛而又狂暴!”

他所形容的是猛冲直泻、狂啸怒吼的大雨。雨打住了他的话头,因为在雨中什么话也听不见了。随着倾盆大雨,掠过一阵惊人的忽雷闪电,于是雷声隆隆,电光闪闪,大雨滂沱,汇成一片,毫无休止,直到午夜月亮升起以后,方告停息。

在清爽的空气中,圣保罗大教堂的大钟敲出了一点,这时候,劳瑞先生由足登长靴、打着灯笼的杰瑞护送,开始沿着回家的路往克勒肯维尔走。在叟候和克勒肯维尔之间的大道上有几处僻静的地带。为了防备拦路抢劫的强盗,劳瑞先生总是留下杰瑞干这桩差事,不过平时总要比这次足足早上两个小时。

“多么闹腾的黑夜天呀!杰瑞,”劳瑞先生说,“简直是能把死人从坟里轰出来的黑夜天。”

“我自己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黑夜天,老爷——我也不指望——有什么东西会干出那种事儿来。”杰瑞答道。

“再见,卡屯先生,”这位办业务的人说。“再见,达奈先生。咱们会再次一起遇上这样的夜晚吧!”

或许。或许还会遇上那大群的人流汹涌澎湃,狂啸怒吼,向他们奔腾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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