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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 五

[法]阿尔贝·加缪2020年05月0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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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万圣节非比寻常。当然了,气候还是随着时令,突然变天了,迟滞的炎热一下子让位给凉爽的天气。跟往年一样,现在刮起冷风,而且持续不断。大片大片乌云,从天际一边奔向另一边,阴影遮住房舍,单等乌云飞过,十一月天空的金色冷光重又投到这些房顶。头一批雨衣已经上市。不过,大家注意到,光亮的胶布雨衣数量奇多。其实,报纸早就报道过,据说两百年前,法国南方鼠疫大流行期间,医生们穿上油布衣服以防传染。各家商店趁机倾销库存的过时服装,人人争购,希望穿上这种防护服。

不过,时序嬗变的这些征象,不能令人忘记公墓冷冷清清的景象。往年这个日子,有轨电车里充满菊花的没有香气的味道,妇女则成群结队,前往亲人安息的墓地,给他们的坟墓布满鲜花。一年漫长的岁月,逝者都在孤独和被遗忘中度过,而这一天,正是活着的人试图给死者做些补偿。然而,这一年,谁也不愿意再思念死者了。恰恰是因为已经想得太多了。今非昔比,不再是怀着些许遗憾和无限忧伤来扫墓。死者也不再是被冷落的孤魂,亲人每年有这么一天,来到墓前诉说辩解一番。他们成为不速之客,闯入想要忘记他们的人的生活。这就是为什么,这一年的万圣节,可以说为人避讳了。科塔尔就说,现在天天过万圣节——塔鲁倒认为,他的言辞越来越尖刻了。

千真万确,鼠疫欢快之火,在焚尸炉里越烧越旺了。日复一日,死亡人数也确实没有增加。但是,鼠疫到达高峰,似乎筑成安乐窝,每天杀戮的人数,像一个称职的公务员的工作那样,准确无误而又均衡了。依权威人士之见,原则上,这是个好兆头。在疫情图表上的曲线,先是不断上升,后来沿水平延长,这在一些人,例如在里夏尔大夫看来,还是差强人意的。“这图表趋势不错,好得很嘛。”里夏尔大夫说道。他认为疫情已经达到他所说的水平线了。从此往后,只能是往下降了。这种变化,他归功于卡斯泰尔新研制出来的血清。新血清确实取得了意外的成效。老卡斯泰尔也不表示反对,但他认为,其实还无法做出任何预判,瘟疫的历史就出现过意料不到的反弹。省政府早就渴望平抚公众的情绪,但是鼠疫总不给机会,这次就打算召集医生开会研讨,请他们写出一份有关这个问题的报告,不料就在这节骨眼上,里夏尔大夫也让鼠疫夺走了性命,而这恰恰发生在疫情水平发展线上。

这一事例当然令人震惊,但是毕竟说明不了什么,省府当局面对这一变故,又回到悲观的态度上,这跟先前要采取乐观态度同样失于轻率。卡斯泰尔本人倒是兢兢业业,一门心思研制他的血清。不管怎样,公共场所无不改成医院或者检疫隔离所,而省政府大楼之所以没有轻易改动,也是因为总得保留个开会的场所。不过,总体来说,这个时期疫情相对稳定,因此,里厄所做的组织安排还能应付裕如。医生和护理人员已经尽了全力,没有被迫想方设法做出更大的努力。他们只需保持常态,继续做好这种可以说是超人的工作。已经有所表现的肺鼠疫形态,现在蔓延到本市各个角落,就好像大风点燃并吹旺市民肺里的大火。患者大口大口吐血,丧命的速度大大加快了。现在受感染的危险剧增,则是瘟疫的这种新形态所致。其实,在这一点上,专家们始终各持己见。但是,为了进一步防护,卫生防疫人员依旧隔着消毒纱布口罩来呼吸。尽管乍看起来,疫情很可能还要扩展,但是,腺鼠疫的病例却在减少,总体尚能持平。

然而,由于食品日益短缺,还可能在其他方面引起忧虑。投机活动猖獗起来,一般市场紧俏的生活基本食品,有人以天价倒卖。这样一来,穷苦人家生活就异常艰难,而富有家庭几乎什么也不缺少。按说,鼠疫司职不偏不倚,卓有成效,本可以在我们同胞的心中强化平等,不料正相反,它通过自私心理的正常作用,在人心中加剧了不公正的感受。当然,最后还有无可挑剔的平等,即死亡,但是这种平等,谁也不愿意争取。穷人饱受饥饿之苦,自然更加怀旧,想到毗邻的城镇乡村,那里生活很自由,面包也不贵。既然不给他们饱饭吃,他们就颇不理智地觉得,应该放他们离开。于是,一句口号终于流行起来,有时在墙上就能读到,还有几次在省长经过的路上有人喊出来:“不给面包,就给空气!”这句带有嘲讽意味的口号,也成为示威游行的信号:几次游行被迅速镇压下去,但是其严重性质则有目共睹。

各家报纸接到指令自然服从,不惜一切代价宣传乐观精神。读这些报纸,那便是民众表现出来的“平静而镇定的动人典范”,标志着当前形势的特点。可是,在一座封闭的城市里,就毫无秘密可言了,谁也不会误解全城居民表现出来的“典范”。至于报纸上所谈的“平静而镇定”,要想有一个准确的概念,只需走进当局所组建的一处检疫隔离所,或者一个隔离营就行了。当时,叙述者恰巧被调往别处,不了解那些营所的情况。因此,他讲到这里,只能引述塔鲁的见证。

塔鲁在笔记中,确实论述了一次参观:他和朗贝尔一起去看了设在市体育场的隔离营。体育场坐落在城门附近,一边挨着有轨电车行驶的街道,另一边则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一直延伸到城池起建的高地边缘。体育场四周通常筑起水泥高墙,只要在四面进出口设置岗哨,就很难逃离。同样,有围墙阻隔,外面的好奇者也难以进去打扰那些接受检疫隔离的不幸者。反之,隔离在里面的不幸者,终日看不见,却能听到驶过的一辆辆有轨电车,从伴随电车的更加喧闹的声音,就能猜出是办公室上下班的时间。他们由此得知,生活把他们排除在外,但是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仍然继续,只是由水泥高墙隔成两个世界,彼此陌生的程度,不亚于身处不同的星球。

那是个星期天下午,塔鲁和朗贝尔选定时间前往体育场。陪同他们的那个贡萨雷斯,足球运动员,还是朗贝尔把他找来的,他最终接受了轮流看管体育场的差使。朗贝尔要把他介绍给隔离营主任。贡萨雷斯跟他们两个人重又见面的时候,就对他们说闹鼠疫之前,这个时刻他换上运动服,准备上场比赛了。现在,体育场都征用了,不可能再组织球赛了,贡萨雷斯感到自己闲得慌,也完全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正是出于这种原因,他接受了这项看管的任务,但要求只是在周末才值班。那天半晴半阴,贡萨雷斯仰望天空,颇为遗憾地指出,这种天气,不下雨也不热,特别有利,能痛快踢一场好球。他极力回忆在更衣室里擦松节油的气味,还有摇摇欲垮的看台,黄褐色球场衬出的色彩鲜艳的球衣,中场休息时喝的柠檬汁和冰镇汽水,发干的喉咙喝下汽水,就有无数冰针刺激的感觉。塔鲁还记录了一件事:他们走过城郊坑坑洼洼的街道,这个足球运动员还不断地踢着碰到的石子,总想一脚踢进阴沟的下水口里,踢进去了便说道:“一比零。”他抽完一支香烟,烟蒂从口中吐出去,就起脚尽量在半空接住。到了体育场附近,一群孩子正踢球,把球朝他们三人踢过来,贡萨雷斯冲上前,一脚准确地把球还给那些孩子。

他们终于走进体育场。看台上全是人。但是,场地上搭满了红帐篷,有数百顶之多,远远望去,看得见帐篷里的卧具和包裹。看台原样未动,好让检疫隔离者上去乘凉或者避雨。他们只能到日落时分才能回帐篷。看台下面的淋浴室经过了改造,而运动员的更衣室则改成办公室和医务室。隔离营大部分人都在看台上,另一些人在球场边上游荡,还有几个人蹲在他们帐篷的出入口前,无神的目光扫视着任何东西。看台上许多人都横躺竖歪,似乎有所期待。

“他们整天都干什么?”塔鲁问朗贝尔。

“不干什么。”

确实如此,几乎所有人都耷拉着胳膊,两手空空。这么大一群人聚在一起,全场却寂静得出奇。

“最初那几天,”朗贝尔说道,“这里的人话特别多,谁都听不见谁。可是,随着一天一天过去,他们的话就越来越少了。”

根据塔鲁记述的情况,他理解他们的心情,从一开始就看见他们挤在帐篷里,不是倾听嗡嗡飞的苍蝇,就是浑身瘙痒,一碰到愿意听他们发泄的人,他们就大叫大嚷,倾吐他们的愤怒或恐惧。然而,等到隔离营人满为患了,善意倾听的人越来越少,大家就只好不吭声了,而且相互猜忌。的确,有一种猜疑,自灰色却又明亮的天空而降,落到这红色的营地里。

不错,人人都是一副猜疑的神色。既然把他们从其他人当中隔离出来,那就不是毫无道理,他们就要在脸上显示担心并寻找这种道理的神色。塔鲁观察到,他们人人眼神都茫然,人人都是一副痛苦的样子,苦于同他们原先的生活完全隔绝了。他们总不能时时刻刻想着死亡,于是什么都不想了。他们是在度假。“然而,最糟糕的是,”塔鲁这样写道,“他们已被人遗忘,而且,他们心里也明明白白。熟人把他们忘记了,因为要考虑其他事情,这很可以理解。可是,爱他们的人也把他们忘记了,因为要走门路,疲于奔命,要想方设法把他们捞出来。那些人脑袋里总萦绕着要捞人的事,也就不再想要捞的人了。这也很正常。这样闹腾下来,大家终于发觉,谁也不可能真正想谁了,即使身陷最悲惨的境地。因为,真正想一个人,那就是分分秒秒都在想,绝不会分神,不管是有家务事,有苍蝇在眼前飞,该吃饭了还是身上发痒。但是,总有飞舞的苍蝇,身上也总有发痒的时候。因此,人活在世上很艰难。他们这些人都深知这一点。”

隔离营主任又朝他们走来,对他们说有个奥通先生要见他们。他先把贡萨雷斯送到办公室,再来带塔鲁和朗贝尔走向看台的一个角落。坐在一旁的奥通先生从那里站起身,接待他们。他的穿戴一如往常,还戴着硬领。塔鲁仅仅注意到,他两鬓的毛发支棱得很高,一只鞋的鞋带没有系好。法官的神态很疲惫,他一次也没有正面看对方一眼。他说见到他们很高兴,并请他们转达,他感谢里厄大夫所做的事。

其他人都一言不发。过了半晌,法官又说道:“我希望,菲利普没有太受罪。”这是塔鲁第一次听他说出自己儿子的名字,明白情况有所转变。夕阳在天边低垂,从两片云彩之间透出来的晚照,斜射进看台里,给三人的脸涂上金光。“没有,”塔鲁说道,“没有,他真的没有受罪。”塔鲁和朗贝尔离开时,法官仍然望着射来阳光的天边。他们去跟贡萨雷斯告别。这个足球运动员正在研究轮班值勤表,他笑嘻嘻地跟他们握手。“至少我又见到了更衣室,”他说道,“还是老样子。”过了一会儿,主任要送塔鲁和朗贝尔出营,这时忽听看台上噼噼啪啪巨大的声响。接着,国泰民安时期用来宣布球赛结果,或者介绍球队的高音喇叭,这时用发齉的声音通知,隔离人员要回到各自的帐篷,以便分发晚餐。这些人缓缓离开看台,拖着脚步返回帐篷。等他们各就各位了,两辆在火车站里能见到的小型电瓶车,拉着几口大锅,驶进帐篷之间。每人都伸出手臂,而车上两只长柄勺伸进大锅,盛出食物,倒进每人两只的饭盒里。电瓶车随即开走,给下一顶帐篷发食品。

“这样安排很科学。”塔鲁对主任说道。

“对,”主任满意地说着,同他们握手,“是很科学。”

这时,暮色沉沉,却云散天晴。隔离营沐浴在清爽柔和的光亮中。在宁静的暮晚,各处却响起匙子和餐盘的声音。一些蝙蝠在帐篷上方飞旋,又倏忽不见了。在围墙外,一辆有轨电车驶过道岔,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可怜的法官,”塔鲁走出体育馆大门时,喃喃说道,“真应该为他做点什么。不过,如何帮助一位法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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