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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 二

[法]阿尔贝·加缪2020年05月05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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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头几天,朗贝尔在里厄身边工作很认真,仅仅请了一天假,那天他要到男子中学校门前,同贡萨雷斯和那两个青年见面。

那天中午,贡萨雷斯和记者站在约会地点,看见两个小青年笑呵呵走来了。他们说上一次没有找到时机,不过这种情况应在预料之中。不管怎样,反正这星期不行,不是他们值勤,还是耐心等到下星期。到那时还得重新安排。朗贝尔说,就是这话。贡萨雷斯提议下星期一见面。不过,下次见面,就要安排朗贝尔住进马塞尔或者路易的家中。“你和我,我们约个时间见面,如果我没有去,你就直接去他们那里。有人会告诉你地址。”可是,马塞尔或路易当即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立刻带这位朋友去家里。他若是不挑剔的话,家里有足够四个人吃的东西。这样一来,他也就知道怎么走了。贡萨雷斯说这个主意非常好,于是他们就顺着下坡走向港口。

马塞尔和路易住在海军街区的边缘,靠近通向悬崖大道的城门。那是一幢西班牙式的小房子,墙体很厚,外窗板上了油漆,几个昏暗的房间光秃秃的。兄弟俩的母亲,一位西班牙老太太,带着微笑的脸堆满皱纹,她端上来米饭。贡萨雷斯不免惊讶,城里已经买不到大米了。马塞尔说道:“守着城门,总有办法弄到。”朗贝尔又吃又喝,贡萨雷斯说他真够朋友,而记者心里却在想他还要等上一星期的时间。

实际上,他还得等两个星期,因为守城门站岗改为每两星期轮换了,以便减少守城小队。这半个月,朗贝尔不间断地、不遗余力地工作,可以说一门心思,从清晨一直干到深夜。到了深夜,他一上床便沉沉睡去。原先闲得要死,现在累得要命,这样骤然变化,躺到床上一点劲也没了,便进入几乎无梦的黑甜乡。他很少提起即将逃离之举。只有一件事值得一提:过了一星期,他向里厄大夫透露,前一天夜里,他第一次喝醉了。他从酒吧出来,突然感觉腹股沟肿胀,双臂绕腋窝转动也有点困难,心想必是传染上了鼠疫。当时他唯一可能做出的反应,后来他也跟里厄同样认为不够理智的反应,就是跑向本城的制高点,从那里一个小场地,虽然照样望不到大海,却能多看到点天空,他从城墙的上方,大声呼唤他的妻子。他回到住处,察看自己的身体,却没有发现一点感染的症状。这场虚惊,他实在难以启齿。里厄则说他非常理解人会有这种反应。他说道:“不管怎样,人有时就可能产生这种愿望。”

“今天上午,奥通先生还向我提起您,”里厄在朗贝尔正要走时,突然又说道。“他问我是否认识您。他还对我说:‘您劝劝他,不要跟那些走私团伙来往。他开始引起别人注意了。’”

“您讲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话是说您必须抓紧。”

“谢谢。”朗贝尔说着,紧紧握住大夫的手。

走到门口,他又猛地转过身来。里厄注意到,自闹鼠疫以来,朗贝尔第一次面露微笑。

“您干吗不阻止我走呢?您有这种手段。”

里厄习惯性地摇了摇头,说这是朗贝尔自己的事,朗贝尔早已选定的幸福,而他里厄,没有什么理由去反对。在这件事情上,他感到自己没能力判断怎么样好,或者怎么样不好。

“在这种情况下,干吗又对我说赶快行动呢?”

“也许我也有这种愿望,为了幸福做点什么吧。”

第二天,他们俩一起工作,什么都不再谈了。到了下星期,朗贝尔终于住进了那幢西班牙式小房子。主人在公用房间给他搭了一张床。两个青年不回家吃饭,又嘱咐他尽量少出门,因此,大部分时间他独自一人待着,或者跟老太太说说话。老太太身体干瘦,但是闲不住,她穿一身黑衣裙,棕褐色的脸上布满皱纹,一头白发十分洁净。她终日沉默寡言,看着朗贝尔时只是用眼睛微笑。

她偶尔也问起来,朗贝尔就不怕把鼠疫传染给他妻子吗。朗贝尔认为,这是一件碰运气的事,但是传染的危险总归不大,如果留在这城里,他们就很可能永远分离了。

“她人好吗?”老太太微笑着问道。

“非常好。”

“漂亮吗?”

“我看漂亮。”

“嗯!”老太太说道,“为的就是这个。”

朗贝尔寻思起来。当然为的是这个,但是又不可能仅仅为的这个。

“您不相信仁慈的上帝吗?”老太太问道,她本人每天早晨都去做弥撒。

朗贝尔承认不相信,老太太还说为的就是这个。

“一定得跟她团聚,您这样做得对。不然的话,您还会剩下什么呢?”

余下的时间,朗贝尔就沿着房间墙壁转悠,粗糙的灰泥墙光秃秃的,只能抚摩钉在上面的一把把扇子,再不就数数台毯垂下来的流苏有多少羊毛球。到了晚上,两个青年回家。他们的话不多,只讲现在还不是时候。吃罢晚饭,马塞尔弹起吉他,他们还喝一种茴香酒。朗贝尔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星期三,马塞尔回来说道:“就定在明天午夜。你准备好了。”同他们一起值班的两个人,一个感染上了鼠疫,另一个是同寝室的室友,也正在接受隔离观察。因此,这两三天,也只有马塞尔和路易两个人当班了。这天夜里,他们去安排好这次行动最后一些细节。第二天,就有可能出城了。朗贝尔表示感谢。老太太问他:“您满意了吧?”他说满意了,而心里却另有所思。

次日,天气闷热潮湿,让人喘不上来气。疫情大为不妙。西班牙老太太还照样那么安详。“这人世在造孽,”她说道,“必有天灾人祸!”朗贝尔也跟马塞尔和路易一样打着赤膊。然而,不管做什么,汗水总顺着他的两肩之间和胸膛往下流淌。百叶窗关着,屋里半明半暗,他们的上身呈现为棕色,仿佛涂了一层油漆。朗贝尔一言不发,总在转悠。到了下午四点,突然间,他穿好衣服,说是出去一趟。

“注意,”马塞尔说道,“确定在午夜。什么都准备妥当了。”

朗贝尔先去里厄大夫家。里厄的母亲告诉朗贝尔,他去上城医院便能找见里厄。还是原来那群人,在医院的门岗前转来转去。“你们走吧。”一名金鱼眼睛的中士对他们说道。那些人走开,但是又绕回来。“你们等也是白等。”中士又说道,他的军装已浸透了汗水。那些人也是这种看法,但是仍然守在那里,根本不顾能热死人的天气。朗贝尔出示了通行证,中士向他指明塔鲁的办公室。办公室的房门对着院子。朗贝尔迎面撞见从办公室出来的帕纳卢神父。

白色小屋挺脏,散发着药味和潮湿被褥的气味,塔鲁坐在黑色木制办公桌后面,衬衫袖子卷着,他正用手帕擦拭臂肘上的汗水。

“还在这儿呢?”塔鲁问道。

“对,我想跟里厄谈谈。”

“他在大厅里呢。不去麻烦他就能解决问题,那就更好了。”

“为什么?”“他太累了。我能办的事,就不找他了。”朗贝尔瞧了瞧塔鲁,人又瘦了一圈。塔鲁也疲惫不堪,两眼发昏,面容憔悴,那副健壮的肩膀也蜷缩成球状。有人敲门,一名男护士走进来,戴着白色大口罩。他将一沓病历卡放到塔鲁的办公桌上,只是说了“六个”,隔着口罩声音显得沉闷,说罢便离去了。塔鲁注视着记者,又将病历卡展成扇形给他看。

“病历卡挺精美,嗯?其实不然。这是昨夜死的人。”他皱起眉头,重又叠好病历卡。“我们只剩下一件事好干了,那就是做报表。”塔鲁站起来,身子靠在办公桌上。“您就要走了吧?”“今晚,午夜时分。”塔鲁说这消息他听了很高兴,让朗贝尔多多保重。“您这可是由衷之言?”塔鲁耸了耸肩:“人到了我这年纪,势必讲真话。讲假话太累了。”“塔鲁,”记者说道,“我想见见大夫。请原谅。”“我知道。他比我有人情味。走吧。”“并不是这个原因。”朗贝尔为难地说道。他欲言又止。塔鲁瞧了他一眼,突然又冲他微微一笑。他们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穿过漆成浅绿色、映现水族缸般光线的墙壁,快要走到两道玻璃门时,只见门里有几个动作奇特的人影。塔鲁将朗贝尔让进一间满墙都是壁橱的小厅。他打开一个壁橱的门,从消毒器里取出两只脱脂纱布口罩,一只给朗贝尔,一只自己戴上。记者问戴上口罩管不管用,塔鲁回答说不管用,但是能让人放心。

他们推开玻璃门,走进一间大厅,虽然天气炎热,窗户却仍旧紧闭。墙壁上方安有几台换气扇,螺旋形风叶嗡嗡作响,搅动着两排灰色病床上方浑浊而灼热的空气。低沉或尖厉的呻吟,从各个方位升起,汇成一种单调的怨声。几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子,在安有铁栅栏的高窗射进来的耀眼阳光下,慢腾腾地走来走去。这大厅里酷热难耐,朗贝尔一走进来就不自在,他好不容易认出里厄,只见大夫俯向一个呻吟的形体,由两名站在床两侧的女护士协助按住病人叉开的双腿,正给患者切开腹股沟。里厄直起身子,一松手,让手术器械掉进助手递过来的盘子里,他伫立着半晌未动,注视着这个正接受包扎的患者。

“有什么新情况?”他问走到近前的塔鲁。“帕纳卢同意了,愿意接替朗贝尔在检疫隔离所的工作。他已经做了很多事。还有,朗贝尔走后,第三调查队需要重新组织。”里厄点头表示同意。“卡斯泰尔完成了头一批疫苗,他提议进行试验。”“嗯!”里厄说道,“真不错。”“最后,朗贝尔来了。”里厄转身,口罩上面的眼睛眯缝起来,看见了记者。“您到这儿来干什么?”里厄问道,“您应当去别的地方。”塔鲁说定在今天晚上,午夜上路,朗贝尔随即补充一句:“原则上。”他们当中哪个每次说话,纱布口罩就鼓起来,对着嘴的部位也随之潮湿了。因此,这种谈话颇显得虚幻,仿佛雕像在对话。“我要同您谈谈。”朗贝尔说道。“您若是愿意的话,我们就一道出去。您到塔鲁的办公室里等我。”片刻之后,朗贝尔和里厄坐到车后座上,塔鲁开大夫的车。

“没油了,”塔鲁启动车时说道,“明天就得步行了。”

“大夫,”朗贝尔说道,“我不走了,愿意留下来和你们一起干。”

塔鲁不露声色,还继续开车。里厄似乎还不能从疲惫的状态中挣扎出来。

“那她呢?”他瓮声瓮气地问道。

朗贝尔说他又进一步考虑了,还保持原来的看法,但是,他如果走了,就会感到愧疚。这也会妨碍他去爱留在那里的心上人。不过,里厄这时挺起了身子,声音坚定地说道,这样看问题很愚蠢,去追求幸福并不可耻。

“对,”朗贝尔说道,“不过,独自享受幸福,就可能问心有愧。”

此前,塔鲁一直缄默,这时他也没有回头看他们,但是开了口,指出如果朗贝尔愿意跟大家共患难,那他恐怕就再也没有时间眷顾幸福了。取舍之间,必须做出选择。

“问题不在这儿,”朗贝尔说道。“我一直认为,在这座城市里,我是个局外人,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可是现在,我亲眼看到了,就知道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我属于这里了。这场疫灾关系到我们所有人。”

没有人应声,朗贝尔显得有点不耐烦了。

“况且,你们心里都明明白白!要不然,你们在这所医院里干什么?你们呢,都做出选择,舍弃幸福了吗?”

无论塔鲁还是里厄,谁都照样不应声。冷场持续很久,一直到汽车驶近大夫的家。朗贝尔再次提出他那最后的问题,而且又加重了语气。只有里厄转过脸面对着他,吃力地挺起身子。

“请原谅,朗贝尔,”里厄说道,“不过,我也说不清楚。既然您有这种愿望,那就留下来,同我们一起干。”汽车猛然往旁边一闪,里厄就不讲话了。继而,他凝望前方,又说道:“在这人世上,什么都不值得人离开自己所爱。然而,我也离开了,却弄不清到底为什么。”他身子一放松,又倒在靠垫上。“这是个事实,仅此而已,”他倦怠地说道,“这种事,我们就记录下来,承担其后果吧。”“什么后果?”朗贝尔问道。“唉!”里厄回答,“人不能同时治病又知道结果。既然如此,我们就尽快治病救人。这是当务之急。”

午夜时分,塔鲁和里厄还给朗贝尔画地图,标明他负责调查的那个街区。这时,塔鲁看了看表,抬起头,正巧遇到朗贝尔的目光。

“您给他们打过招呼了吗?”记者移开目光,吃力地说道,“我来看你们之前,已给他们寄去一封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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