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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 五

[法]阿尔贝·加缪2020年05月05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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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疫”这个词,刚才第一次说出来。记述到这里,暂且不提站在窗前的贝尔纳·里厄,先让叙述者解析一下,里厄大夫何以游移不决,又深感意外,既然他对事态的反应,程度虽有差异,却跟我们大多数同胞的反应一样。的确,天灾人祸是常见之事,不过,当灾难临头之际,世人还很难相信。人世间流行过多少次瘟疫,不下于频仍的战争。然而,无论闹瘟疫还是爆发战争,总是出乎人的意料,猝不及防。里厄大夫跟我们的同胞一样,也是猝不及防。必须这样来理解他的游移不决。也必须这样来理解他在担心和信心之间摇摆不定。面对一场爆发的战争,人们总是这么说:“这仗打不久,这么打也太愚蠢了。”毫无疑问,一场战争肯定是愚蠢到家了,但是愚蠢并不妨碍战争会持续很久。人若是不总为个人着想,那么就会发觉,原来愚蠢是常态。在这方面,我们的同胞又跟所有人一样,他们考虑自身,换言之,他们是人本主义者:他们不相信灾祸。灾祸无法同人较量,于是就认为,灾祸不是真实的,而是一场噩梦,总会过去的。然而,并不是总能过去,噩梦接连不断,倒是人过世了,首先就是那些人本主义者,只因他们没有采取防范措施。我们的同胞,论罪过也并不比别人大,只不过他们忘记了应当谦虚,还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这就意味着灾难不可能发生。他们继续经营,准备旅行,发表议论。他们怎么能想到鼠疫要毁掉他们的前程,打消他们的出行和辩论呢?他们自以为自主自由,殊不知,只要还有灾难,就永远不可能自主自由。

里厄大夫在他的朋友面前,即使承认散居的几个患者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刚刚死于鼠疫,但是他仍认为不存在闹瘟疫的危险。不过,人当了医生,毕竟了解病痛,也多了点想象力。里厄大夫凭窗眺望这座并无变化的城市,隐约感到心头萌生不安的情绪,即面对未来的这种轻微的沮丧。他在头脑里极力搜集自己对这种病症所了解的情况。一些数据在他的记忆中飘忽显现,他心中暗道,人类历史上经历过三十来次鼠疫大流行,大约死了一亿人。一亿人死亡,是个什么概念呢?在战争当中,就连死一个人是怎么回事,也还不甚了了。既然一个人丧命,只有目睹其死亡,才有一定分量,那么,一亿具尸体,排列在历史的长河中,凭想象也无非是一缕青烟。里厄大夫忆起了君士坦丁堡流行的那场鼠疫,据普罗科匹厄斯 [4] 记载,当时一天工夫就有上万人丧生。一万名死者,就是一家大型影院观众的五倍。要搞搞清楚就应该这样做。将五家这样影院的观众集中在门口,带到城里的广场上,全部屠杀,将尸体堆起来,这样就能看得稍微清楚些。至少,在这无名尸堆上,还可以分辨出几张熟悉的面孔。自不待言,这是无法实现的,况且,谁能熟悉上万张面孔呢?就连普罗科匹厄斯那种人也计算不出来,这是常识。七十年前,广州闹瘟疫,在传染给居民之前,就有四万只老鼠死于鼠疫。然而,在1871年,还没有办法统计老鼠,只能大致估计,显然很容易出差错。不过,一只老鼠身长三十厘米;那么,四万只老鼠如果首尾相连的话,就会长达……

[4] 普罗科匹厄斯(Procopius,约499—554),东罗马帝国历史学家,其著作分为三部分:《查士丁尼战史》(The Wars of Justinian)(八卷)、《建筑》(The Buildings of Justinian)(六卷)和《秘史》(Secret History)。在《波斯战争》(Persian Wars)第二卷中,他描述了君士坦丁堡于542年流行的鼠疫。

可是,里厄大夫已经不胜其烦。他听之任之,又不该如此。几个病例,尚不至于构成一场瘟疫,只要采取措施就可以了。一定得把握住已知的症状。昏迷与虚脱,眼睛发红,口腔污秽,头痛,腹股沟淋巴结炎,极度口渴,谵语,身上出现斑块,体内有撕裂痛感,这些症状显现之后……这些症状显现之后,一句话重又到了里厄大夫的嘴边。而这句话,在他这医疗手册中罗列这些症状之后,恰恰可以作为结束语:“脉搏变得特别细弱,稍一动弹就可能导致死亡。”不错,有了这些症状,病人就命悬一线了,总有四分之三的病人,这个数据很确切,会按捺不住,要做这种不易觉察的动作,从而加速死亡。

里厄大夫一直在凭窗眺望。玻璃窗外,天光明净,春意盎然。玻璃窗里面,“鼠疫”这个词还在室内回响。这个词不仅具有科学所赋予的含义,还拥有一幅幅长长排列的图景:这些图景非同寻常,和这座黄灰色的城市很不协调,尤其此刻,这座城市还颇有生气,算不上热闹,倒也挺嘈杂,总的来说,一片祥和的气氛,如果说“祥和”与“死气沉沉”可以并用的话。而且,如此安定、与世无争的清平世界,也能轻而易举地抹掉瘟疫的陈旧图景,如雅典闹瘟疫时飞鸟绝迹 [5] ;中国的城市到处是奄奄一息的病人;马赛的苦役犯将浑身流脓血的尸体叠放在坑里 [6] ;普罗旺斯地区筑起高墙 [7] ,以便阻遏鼠疫的狂飙;雅法 [8] 极其令人憎恶的乞丐;君士坦丁堡医院里硬地面上放置着潮湿腐烂的床铺,用钩子将病人一个一个拖走;黑死病肆虐时期 [9] ,医生都戴着口罩,仿佛戴着面具参加狂欢节;米兰活着的人在墓地里交欢;在惊恐万状的伦敦,车水马龙,都载着死尸,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到处都回荡着持续不断的号叫。不,这些图景还不够强烈,不足以扼杀这一天的安宁。从玻璃窗外,突然响起一辆看不见的有轨电车的叮当声,一瞬间便打破了残忍和痛苦的景象。唯独在星罗棋布的灰暗房舍尽头的大海,才能证明世间还存在着令人不安和永不消停的东西。里厄大夫眺望海湾,遥想当年卢克莱修 [10] 描述的柴堆,那是雅典人因遭受瘟疫的袭击而在海边架起来的。雅典人趁黑夜将尸体运去,但是柴堆不够用,送葬的人便争夺位置,拿着火把大打出手,宁可打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抛弃他们亲人的遗体。不妨想象一下,面对平静而幽暗的大海,搏斗的火把吐着红舌,火星四溅,在夜晚噼啪作响,而恶臭的浓烟升腾,飞向关注世间的苍天。大家都不免担心……

[5] 史实见古希腊伟大的历史学家修昔底德(Thucydidēs,约公元前460—约前400)的著作《伯罗奔尼撒战争史》,雅典曾流行鼠疫(公元前430—前427)。

[6] 1720年至1722年,马赛流行鼠疫。

[7] 1720年至1721年,法国闹鼠疫,普罗旺斯地区死了十二万人。为防止传染扩散,在罗讷河和迪朗斯河交汇口的锡斯特龙,筑起两米高的“鼠疫墙”,长达一百公里。

[8] 雅法(Jaffa),原为巴勒斯坦的阿拉伯城市,位于特拉维夫郊区,现属以色列。1799年,拿破仑率军占领雅法,适逢瘟疫流行,法国军卒大量死亡。随军画家格罗(1771—1836)曾作画:《拿破仑看望雅法城的鼠疫患者》(1804),描绘了当时的场景。

[9] 据记载,黑死病由热那亚双桅战船从中国带至马赛,1347年至1353年在欧洲传播,致使两千五百万人丧命,约占欧洲总人口的四分之一。

[10] 卢克莱修(Lucretius,约公元前99—约前55),古罗马诗人和哲学家。唯一的著作,六卷长诗《物性论》,用六音步格写成,表述希腊伦理学派创始人伊壁鸠鲁的原子论,证明灵魂是物质的,由极细微的原子组成,与躯体同生共死,旨在使人摆脱人对宗教的恐惧。末卷描述了雅典鼠疫(公元前430)。

然而,这种令人眩晕的景象,一碰到理性就破灭了。不错,“鼠疫”这个词已经说出口了,不错,就在此刻,瘟疫正折磨、击倒一两个牺牲品。可是,这有什么,说停就停了。眼下应当做的,就是应该承认的事实便明确承认,果断驱逐不必要的疑虑,采取切合实际的措施。接下来,鼠疫就会停止流行,因为鼠疫不能单凭想象或者假想存在。如果鼠疫停止流行了,这种可能性最大,那么就万事大吉了。万一情况恶化,那也能够掌握,看看有没有办法先控制住,然后再战而胜之。

里厄大夫打开窗户,突然涌入市井的喧嚣。从邻近的车间传来锯床的声响,无休止地重复短促而尖厉的声音。里厄抖了抖精神。确实性就在那里,在每天的劳作中。其余的一切都系于游丝,系于微不足道的举动,不可在这里面恋栈。做好本职工作才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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