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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不解之词 · 4

[捷克]米兰·昆德拉2018年08月3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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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比娜被人游说去参加了一次同胞聚会。话题再次落到了是否应该拿起武器跟俄国人去拼。当然,在这儿,有移民的安全屏障,所有人都宣称应该去拼。萨比娜说了一句:“那好!你们都回去呀,都去拼呀!”

这话可不该说。有位让理发师用发钳精心烫过、一头花白鬈发的先生,用细长的食指指着她,斥责道:“不要这么说话。你们大家对过去的事情都负有一份责任,你也一样。你以前在国内都做了些什么?反对当局了?画了点画,仅此而已……”

在某些国家,对公民的监视和控制是一项基本且长期的社会活动。一个画家要获准参展,一个公民要得到签证去海边度假,或是一个足球运动员要被召入国家队,首先,必须具备各种关系,弄全各式各样的有关证明(门房的,工作单位同事的,公安局的,党支部的,企业委员会的),然后交由专门指派管辖此事的官员对这些证明加以综合,评估,复审。证明里所表明的一切,与该公民的绘画才能、射门能力或是非去海滨疗养不可的健康状况毫无瓜葛。问题只在于一回事,在于所谓的“公民政治面貌”(公民说了什么,想了什么,表现如何,是否积极参加会议和五一节游行)。由于一切(包括日常生活、晋级和度假)都取决于公民得到怎样的评价,因此,所有人(为了进国家队踢球,为了办展览,或是去海滨度假)都不得不好好表现,以获好评。

萨比娜听那位灰白头发的先生讲话时想的就是这些。同胞足球踢得好不好,或是有无绘画才华(从来没有一个捷克人关心过她画的什么),这人都满不在乎;他只对一件事情感兴趣:弄清楚他们是否反对过当局,是积极地还是消极地,是一开始就背叛还是最终变节,是真正反对还是装装样子。

身为画家,她精于观察人的脸部。自从到了布拉格,对热衷于监察及评判他人的那类人的长相,她已经相当熟悉。这类人全都长着比中指稍长的食指,说话时专用来指戳对方。而且,曾在波希米亚连续执政十四年直至一九六八年的诺沃提尼[16]总统,也有着一头一模一样的让理发师用发钳烫过的花白鬈发,还为自己拥有中欧居民中最长的食指而洋洋自得。

[15] Antonín Novotný1904-1975),捷克共产党领袖,在一九六八年改革运动中被赶下台。

那位尊贵的移民未曾见过这位女画家的一幅作品,当他从她的嘴里听出他长得很像共产党人诺沃提尼总统时,脸顿时涨红了,接着发白,一阵红,又一阵白,想辩驳什么,却说不出来,陷入了沉默。所有的人同他一道哑口无言。萨比娜最终只得起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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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她心里感到难受,可一走到街边,转念一想,到底为了什么她要跟捷克人来往呢?她跟他们有什么共同之处?是因为一片乡土吗?若要问他们“波希米亚”一词让他们联想到什么,恐怕在他们眼前浮现出的,会是一个个全无联系的散乱的画面。

不然是文化?但文化又是什么?音乐吗?是德沃夏克[16]和雅纳切克[17]?对。可是如果一个捷克人不爱音乐呢?那捷克人的身份本质岂不立刻落空。

[16] Antonín Dvořák1841-1904),第一位得到世界承认的波希米亚作曲家,以将民间素材转化为十九世纪浪漫派音乐语言而著称。

[17] Leoš Janáček1854-1928),捷克作曲家,二十世纪民族乐派最重要的倡导者之一。

抑或是那些伟人?扬·胡斯[18]?他的著作那帮人连一行字也没有读过。他们惟一毫无例外都能明白的,就是火焰,胡斯被当作异端烧死时那火焰的荣光,化为灰烬的荣光。如此一来,萨比娜心想,捷克之魂的精髓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抔灰烬罢了。这些人的共同之处,不过是他们的失败和相互的斥责。

[18] Jan Hus1369-1415),捷克宗教改革家。他的活动在中世纪和宗教改革时代之间起到了桥梁作用,是一百年后路德发起的宗教改革运动的先声,因在西派教会的分裂问题中拒绝放弃自己的信仰而被当作异端处以火刑。

她急匆匆地走着,困扰她的,不是因为与那些移民闹翻了,而是因为自己的这些念头。她知道这些想法不公正。捷克人中除了那类食指过长的,还有另一些人。她说话之后那难堪的沉默丝毫不意味着所有人都是反对她的。他们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敌意,因为她不理解他们做移民的苦衷而不知如何是好。那么,她为什么不对他们抱以同情?为何不觉得他们是被抛弃的,让人可怜的呢?

我们已知道答案:当初背叛父亲,她脚下展开的人生就如同一条漫长的背叛之路,每一次新的背叛,既像一桩罪恶又似一场胜利,时刻在诱·惑着她。她不愿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决不!她决不愿一辈子跟同一些人为伍,重复着相同的话,死守着同一个位置!这就是为什么她反而为自己的不公正而兴奋。过分的激烈并没有让她不舒服。相反,萨比娜觉得自己刚刚获得了一次胜利,仿佛某个看不见的人在为她鼓掌叫好。

但是自我陶醉很快被惶恐不安所替代:有朝一日这条路会走到尽头!总有一天要结束背叛!永远终结,一了百了!

当天晚上,她脚步匆匆地赶到车站月台。去阿姆斯特丹的列车已经就位,她找寻着自己的车厢。一位很和气的乘务员将她领到了卧铺车室的门口,她一拉开门,发现弗兰茨坐在床上,床上的盖毯已经拉开。他急忙起身来迎,她一把将他拥入怀中,亲了又亲。

她真恨不得像天底下最普通不过的女人,对他说:别放开我,把我留在你身边,让我做你的奴隶,使劲呀!但是这些话,她不能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当他松开怀抱时,她只是说了一句:“跟你在一起,多开心啊!”她天生内向,不可能再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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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些人的共同之处,不过是他们的失败和相互的斥责说道:

    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她孤独,她明白人性脆弱,所以她才会一次次的走在离经叛道的路上。她也会渴望堕落,可她还是感觉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只能接着在背叛的道路胜愈行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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