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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克萨维尔 · 12

[捷克]米兰·昆德拉2018年09月12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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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睛,看见房间里有一个遍布刮痕的大橱,还有他睡在上面的床。他很满意,因为他是穿得整整齐齐地睡的,所以不需要换衣服;他满意地套上扔在床脚的鞋子。

但是,这悲伤的铜管乐究竟从何而来呢?音符显得那么真实。

他走近窗户,积雪已经消融,在离开他几步远的地方,有一群黑衣男女背朝着他,一动不动。这群人愁苦悲伤,如同衬托着他们的这片背景;耀眼的白雪如今只剩下了潮湿的大地上那些破布残片。

他打开窗户向外面探出身子。现在他终于弄明白了。那些黑衣人围在坟墓旁,墓里放着一口棺材。坟墓的另一边也有一群黑衣人,嘴里吹着铜管乐器,前方还有乐谱架和乐谱,他们的眼睛都盯着乐谱;他们正在演奏肖邦的葬礼进行曲。

窗台离地面只有一米。克萨维尔跨过窗台,走向葬礼人群。此时,两个强壮的农民正将绳套套入棺材底部,慢慢地将棺材沉下去。黑衣人群中有一对老年人嚎啕大哭,其他人则抱住他们,安慰他们。

接着,棺材被放置在坟墓的底部,黑衣人一一地靠近,在棺材盖上撒下一把土。克萨维尔是最后一个接近棺材的,他也抓了一把还带着残雪的泥土,向墓中扔去。

他是惟一一个不为众人所知却对一切清清楚楚的人。只有他知道金发姑娘为什么又是怎样死去的;只有他知道那刺骨的寒意如何顺着她的小腿沿着她的身体攀升,到了她的腹部和双·乳之间;只有他知道究竟是谁造成了她的死亡;只有他知道为什么她会要求将自己葬在这里,因为正是在这里她承受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她想死在这里,因为在这里她看见爱情背叛了她,爱情与她擦肩而过。

只有他知道一切;其他在这里的人只是不知情的观众,或者说不知情的受害者。他看着远山衬托下的他们,他觉得他们仿佛消失在了遥远的广袤之中,就像死者消失在广袤的大地中一样,而他自己(他知道一切)比远处这湿润的背景还要广阔,比所有的一切都广阔,继续活着的人,死者,拿着铁锹的掘墓人,包括田野,山脉,所有的一切都进入他的体内,在他体内消失。

他的体内浸淫着这风景,活着的人的悲哀,金发姑娘的死亡,他觉得体内充满了他们的存在,就像是一棵在他体内生长的树;他感到自己在成长,而他原本这个真实存在的人物对他而言此时不过是一种伪装,一种矫饰,就好像是一个朴素的面具;而正是在这个面具之下他得以靠近死者的亲戚(死者父亲的脸让他想起金发的姑娘;他哭得脸红红的),向他们表示他的哀悼;他们茫然地握住他的手,他觉得他们的手很柔弱,在他的掌心里根本一点分量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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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靠着木屋的墙站了很久,他在屋里曾经沉睡了那么长的时间,他看着那些参加葬礼的人分开了,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地走掉,消散在远处湿润的背景中。突然,他感觉到有人在抚摸他:啊,是的,他感到有人在抚摸他的脸。他当然理解这抚摸的意义,满怀感激地接受了;他知道这是饶恕之手;知道姑娘要让他明白,她还爱着他,这爱可以超越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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