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弩小说

第 55 章

Priest2018年07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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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我翻骨灰盒……里面。”骆闻舟不知该调动什么表情面对费渡, 只好给了他一个咬牙切齿的微笑,“你确定许文超有你这么变态吗?”

“我觉得你们‘常态人’的这个观点很有意思,”费渡把苏筱岚的骨灰盒塞给他,“一方面觉得这东西是某个凡人的象征, 一方面又赋予它非凡的意义,比如神圣、晦气、不容亵渎、不能碰……不管她生前是什么人。”

小小一个盒子, 分量还不轻, 骆闻舟接过来以后运了好几口气:“仪式感和忌讳是因为要敬畏生死——我告诉你费渡, 这里面打开以后要是除了骨灰什么都没有,我就把你塞进去。”

他说完, 把小盒放在地上, 一咬牙揭开盒盖,拽出里面鸡零狗碎的稀湿剂和泡沫,顶着一身鸡皮疙瘩,拆开里面装骨灰的布袋,硬着头皮伸手拨了几下。

突然, 骆闻舟一愣, 他与费渡对视了一眼, 继而小心翼翼地从一堆灰烬里扒拉出了一个密封的塑料袋。

费渡笑了:“看来我不用进去了?”

骆闻舟小心地隔着手套,把塑料袋外面的灰抖落干净, 发现里面是一个很袖珍的旧笔记本,大约比六十四开大一点,粉色塑料皮, 非常富有时代特色。

苏筱岚的字居然写得不错, 一些连笔有几分大人的油滑,纸页间涂了很多不知所谓的装饰——圆珠笔画的骷髅头,红水笔抹出来的一团“血迹”等等,看起来十分压抑,到处都是不通顺的句子和感叹号。

“X年X月X日,贱人让那个胖子来弄我,自己在门口数钱。我要杀了她!揪出她的舌头!!用洒(酒)瓶杂(砸)碎她的脑子!!!”

骆闻舟刚一翻开笔记本,就被这么一句撞进了眼里,他不动声色地抽了口气,眉头拧紧了一圈。

“X年X月X日,邓颖来了!突然下大雨,没打伞,她以前来过我家,跑来躲雨,我家有人在,那个人喝醉了!(后面是乱七八糟的一整页墨迹)贱人帮着酒鬼把她托(拖)进了屋里,她完了!”

“X年X月X日,警察来学校,找邓颖,问了好多人,没问我,因为我那天请假了,邓颖在我家厕所里。贱人说,不处理她,我们都得完。”

“X年X月X日,贱人把邓颖装进冰箱,拉走了,和人说是批发冰棍去。冰箱里臭的要死,我吐了,贱人又打我。”

费渡问:“邓颖是谁?”

“不知道,”骆闻舟浓墨重彩的双眉好像绷紧的弦,压着声音说,“这个时间段,苏筱岚才上四年级,我们没找到符合条件的受害人,给排除了——如果这是第一个遇害的孩子,她应该是意外闯进来的,不见得具备之后那些特征。”

二十四年前,一个盛夏的傍晚。

四年级的女孩邓颖放学回家,突然天降疾风骤雨,她没有拿伞,冒着雨跑了几步,实在狼狈,想起同班一个好朋友的家就在附近,可以去躲雨,而且好朋友这天据说是生病请假了,正好可以去探望——

大片的槐花被雨打风吹去,柔软的暗香浸泡在满地的泥水中。

女孩没有手机,无法向任何人说明自己的去向,她临时起意,就奔向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岔道。

而那也许不仅是她一个人的岔道。

骆闻舟:“所以苏筱岚她妈应该就是从那以后,发现了女儿的另一个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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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总不愿意大猴子一样蹲在地上,跟他围观骨灰盒里扒出来的小册子,就干脆坐在了旁边,支起一条腿,把受伤的胳膊架在上面,百无禁忌地背靠着骨灰墙。

他分出一半的神放在这件事上,另一半则放在骆闻舟身上,觉得这个人有点神奇,于是突然忍不住问:“苏落盏会怎么样?”

“苏落盏?”骆闻舟骤然被打断思绪,奇怪地看了费渡一眼,“什么怎么样?”

费渡:“我是说她不会判刑。”

“哦,对,收容教养——她这个程度,大概得三年,”骆闻舟翻了一页笔记,淡淡地说,“三年以后出来再看吧,到时候我会让辖区派出所多留神的。”

“三年,”费渡一挑眉,“念个本科都不够,我以为她说‘好玩’的时候,会有人想冲进来掐死她。”

“比较容易冲动的都被我支出去查案子了,没在监控室。”

“那你呢?”费渡带上了几分不依不饶,“你们通宵彻夜地查,被一干受害人家属支得团团转,听完人哭又听人骂,非得能设身处地,才能无怨无悔地把这案子办下去吧?现在好不容易抓住了犯人,他们非但不老实交代,罪魁祸首之一还毫无悔改之心,客观上也不用承担刑事责任,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骆闻舟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我开始当警察的时候,你还在家看动画片呢,‘实习生’。”

“我不看动画片,”费渡说,“只是偶尔打游戏。”

骆闻舟:“……”

他干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苏筱岚的日记里没有提到苏慧是怎么处理尸体的,你有什么想法吗?”

费渡用十分“居心叵测”的目光盯了骆闻舟一会,盯得骆闻舟如芒在背,很想找根针缝上他的眼皮,这才暂时放过他,配合地接上话音:“我吗?我首选分尸,因为我有车,而且那个年代没法查DNA,剁碎一点,买几袋排骨,把尸体碎块和动物骨肉混在一起,沿着整个城郊的荒山野岭扔,就算运气不好,人体尸块被意外辨认出来,警方也很难确定这尸体是谁。”

“如果是碎尸,苏筱岚的日记里应该会提到,”骆闻舟忽略了他兴致勃勃的语气,尽可能客观地说,“再说一个沉迷酒色的女人和一个小女孩未必有碎尸的体力。”

“那就想办法掩埋,最好是在一个绝对安全,确定永远属于我、我死之前都不会有人翻动的地方——如果是在国外,可以直接埋在自家园子里,不过在国内很难,咱们这种特殊的土地政策,埋一个尸体就相当于埋一个地雷,说不好哪天就炸了,不保险。” 费渡说,“所以只好再退而求其次。选一个尸体不容易被翻出来,即便翻出来,也不会有人在意的地方——比如一些乡下偷偷埋人的野坟地,或是长满水草的溺水高发区。”

“现在仍然有一些乡村没有完全推行火葬,田间地头总有那种花圈堆一堆的坟,找新坟、或是因为什么刚挖开修整过的地方,再埋进一个人,土色不会引起怀疑,短期之内,那片地方通常也不会再被挖开。不过这得要求凶手对抛尸地十分熟悉。”费渡顿了顿,又说,“更方便的则是在人脚腕上系块石头,让尸体沉入水里,过一阵子,绳子就会和尸体一起腐烂,重物也会和尸体自然脱离,白骨则会被疯长的水草缠在下面,很有潜力成为下一个水鬼故事的主角。世界上发生过的任何事都会留下痕迹,智者千虑也必有一失,与其跟整个公安系统斗智,不如记得遵守一个犯罪原则——”

骆闻舟沉默着看着他。

“不要让尸体被发现,如果尸体有被翻出来的风险,那就不要让可能接触尸体的人认为有报警的必要。”

骆闻舟听了他这套理论,点了点头:“很有心得,不过也有操作难度——比如你好像晕血,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晕血?”

费渡的嘴角微妙地僵了一下,好像被这个问题噎住了,好一会,才略带几分生硬说:“知道原因就不会晕了。”

说完,他就不吭声了。

骆闻舟成功地用一句话把这位犯罪理论家变成了安静的花瓶,让他赏心悦目地坐落在侧,自己排除干扰,心平气和地继续翻看苏筱岚的日记。

“抛尸在水草丛生的溺水高发带,这个是有可能的,”骆闻舟静静地说,“苏慧的老家在平海县,平海一直是燕城的水库,里面什么样的河沟都有,她可以……嗯?”

骆闻舟原本在一目十行地扫苏筱岚的日记,大量细枝末节的日常部分都被他飞快地跳过,突然,他翻页的动作一顿。

那几页说的是学校里的事,苏筱岚戾气很重,这个贱那个也贱,感觉她生活在贱/人星,周围没有其他物种。而引起骆闻舟注意的,是里面夹的一张照片,应该是在学校演出,六个女孩一同站在台上谢幕,一排细长的腿露在碎花小裙子外面。

其他五个人的脸部都被圆珠笔涂了,苏筱岚在最中间,微微抬着下巴注视着镜头。

碎花裙——对,她的日记里还没有提到碎花裙。

骆闻舟连忙往前翻了几页。

“X年X月X日,舞蹈老师大贱货,怕人说她拿钱(收回扣),让我们自己去买演出服,没有不能参加,贱/人听说,用酒瓶打了我的后背。贱人还不去死!老师还不去死!!”

“X年X月X日,明天彩排,我没有裙子。我在学校外面碰见了那恶心的胖子,围着学校转,我跟他走了,他给我买了那条裙子。”

“苏筱岚第一次自愿出卖自己,是为了一条碎花裙子。”骆闻舟翻了一下日记的年份,“二十二年前,是我们统计同质案件的第一年,她从被迫协助作案转向了主动犯罪——她以前为什么没有寻求过帮助……你笑什么?”

“男人、女人与同龄的孩子,她能选择谁——男人是恶心的‘客人’,女人是逼迫、虐待她的‘贱人’,至于小孩,邓颖死了以后,她在害怕之余,本能地避开和同龄人的亲密关系……一个性情阴郁不合群,发育较早,又不巧比较好看的小姑娘,会受同学欢迎吗?小孩子欺负起人来,花招比大人还多。何况她还那么嫉恨那些姑娘轻而易举穿在身上的小裙子。”

苏筱岚笔记本最后几页,那些愤怒的涂鸦渐渐没有了,因为一个人的出现。

早熟的少女表现出了对这个人很明显的喜欢,尤其意外发现他居然是自己老师的时候,吴广川虽然也是“客人”,但性格温文尔雅,一方面他是老师,一方面又有不堪的欲求,他像一株从阴影里长出来的绿植,带着某种营养不良的忧郁气质,他迷恋少女,对苏筱岚时常表现出像恋人一样的呵护和宠爱。

“X年X月X日,今天去他家,去他家的事我不告诉贱人,也不要他的钱。他每个礼拜去我家两次,省得贱人给我找其他的活。”

“X年X月X日,我喜欢他,他是我的骑士。”

“X年X月X日,他说他想收养我,要想办法让我摆脱贱人。”

……

“X年X月X日,贱人说他已经来半年了,算信得过的老客户,可以把‘羊’给他,我买了毒鼠强,我要杀了她!”

“X年X月X日,贱人真的把‘羊’给了他,他居然要了!他居然要了!!我恨他!!!”

“X年X月X日,我偷偷跟着他去了莲花山。”

“X年X月X日,他在看别人,那个小贱人穿着一条碎花裙。”

“X年X月X日,他住院了,我把小贱人骗进了他住的旅馆,把她绑成了一只羊,等他。”

后面是一大团乌黑的墨迹,好几张纸面扯破了,污迹中夹杂着几个横七竖八的“恨”,日记本快要翻到尾声,再也没有连贯的内容了。

大片的墨水污迹里,是震惊全市的连环少女绑架案中丧心病狂的尖叫电话,与剪成碎布条碎花裙。

求而不得的演出服在她的灵魂里打上了一条碎花裙的烙印,那原来并不是寻欢客们的执念,只是一个泥沼中的女孩再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着自己灵魂沉沦的过程。

吴广川曾经拉了她一把,又一脚把她踩回到更无望的深渊里,郭菲身上那条被不幸的巧合沾染过的裙子成了铁打的牢笼,锁在她的骨血里,二十年不锈不坏、脱离生死,流传到下一代人身上。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黏在了塑料封皮上,骆闻舟感觉后面好像还有东西,轻轻一拉——一打照片稀里哗啦地掉了出来。

那些照片新旧不一,应该是偷拍的,在一个小小的房间,四壁贴满了隔音的材料,厚重的窗帘永远拉着,光线晦暗不明,每一张照片上都有一个不同的女孩,与一个不同的男人,披着人皮的禽兽们刚好都有非常易于辨认的正脸。

费渡却从中捡起了唯一一张模糊的照片。

那是一张老照片,光线极差,即使偷拍的人水平非常高,还是只能拍到一个大概的轮廓,远处的矮楼影影绰绰地陈列在夜色里,周边与黑暗化为一体,镜头居高临下,将焦点聚集在楼下花坛中,一棵原本种在那里的月季枯死了,留下一个小小的空档,正好够窥探的目光侵入。

纤细的少女被抵在玻璃上,双手无助地按着窗户,面孔模糊,后面有一个高大男人的影子——

“这是许文超在向阳小区租住的时候偷拍到的吴广川和苏筱岚吗?”

与此同时,陶然和一众同事推开了向阳小区八号楼3单元201的门。

空荡荡的房间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扑面而来。

厚重的窗帘拉着,陶然一把掀开,看见那扇曾经对准了吴广川家的窗户上被一张巨大的照片贴住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夜色。

 

共 47 条评论

  1. 惊天大发现说道:

    所以如果羊是行话,是指被………的女孩,那苏落盏第一次遇到曲桐怪不得问是不是小动物,是不是羊……就是在问许文超,要不要把这个女孩当成“羊”吧?怪不得我觉得苏落盏不会那么童趣的问大马路上是不是有羊……还有前面有形容,说对苏落盏温柔她就扮傻撒娇,凶她她就笑嘻嘻的看着你,在她眼里人也许就是羊……皮皮女神的伏笔太可怕了……

    1. 惊天大发现说道:

      这里我猜错了,当时车上是琴师不是许文超……

      1. 镇魂女孩说道:

        琴师是谁?第一次看

        1. 沉默说道:

          越野俱乐部有个琴师,如果正确,应该就是那个琴师

          1. 费一锅说道:

            这猝不及防的剧透ˊ_>ˋ

          2. 别抢停停奶黄包说道:

            那是步重华老婆画师啊!!!

          3. 枸杞子说道:

            是琴师嘛?二刷的我感觉不太对啊……

        2. 匿名说道:

          吓死我了,刚看完淮上的破云过来,差点串戏到那个琴师上去

          1. 说道:

            我也是第一时间想到破云了,但那不是画师吗?(我百度了一下,这应该不算ky)

          2. 匿名说道:

            难道不是画师吗?难道我记错了???

          3. 匿名说道:

            难道不是画师吗???难道我记错了???

          4. 匿名说道:

            嗯……那个不是琴师,是画师

          5. jsdhwdmaX不知道打错了没说道:

            是画师啊集美。。。。。。。

          6. 夷陵老祖魏无羡说道:

            那是画师啊孩子,读书时认真点吧,你确定鲨鱼不会来找你吗,他可是小雩儿的死忠粉呢

          7. 林萧~沐沐说道:

            是画师吴雩,集美?凑字凑字

    2. 匿名说道:

      真是,大晚上看到我神经衰弱。

    3. 匿名说道:

      对的我n刷才反应过来当时为什么苏落盏要在车上问……是不是羊这个问题

      1. 白银六卫说道:

        不然她大半夜问那么弱智的问题是要干什么?表白骆队。

        1. 费事儿的骆大爷说道:

          为什么你们都要表白骆队,表白费总他不香吗?

          1. 匿名说道:

            嘟嘟超可爱的,不容置疑!表白嘟嘟!
            聪明百变又明骚,还乐于助人,做好事还会害羞不好意思,虽然都用油滑的表面带过去了。但还是特别的可爱!!

      2. 我可真是个小天才呢说道:

        emmm……我一刷第一遍看到“马路上的是不是羊”(好像是这么说的)就觉得这个“羊”是一个指代
        看到后面女孩被当成“羊”的时候立刻就反应过来我的想法是对的,“羊”就是指代

    4. 匿名说道:

      苏落盏问的是琴师,绑架曲桐的时候许文超不在

  2. 镇魂女孩说道:

    第一个?

    1. 镇魂女孩说道:

      不是哎……

  3. 顾九冉说道:

    其实苏筱岚挺可怜的,只是为了一条碎花裙子就买了自己的身,排除她做的那些坏事,真的挺让人心疼的

  4. 匿名说道:

    胖子是张春龄么?

    1. 匿名说道:

      张春玲……是谁?
      我现在已经看蒙了……

    2. 717说道:

      我觉得应该是的

    3. 匿名说道:

      应该不是,不然刑警队加费渡能认出来。

  5. 黑指甲大佬(花裙子……)说道:

    都是大佬啊……嘤嘤嘤,日常烧脑……

  6. 说道:

    讲真,不看评论会错过好多细节!P大厉害,评论也都是人才!

  7. 匿名说道:

    大片的槐花被雨打风吹去,柔软的暗香浸泡在满地的泥水中。
    真是神来之笔啊。

    1. 匿名说道:

      想到那些不明不白地惨死在苏家人手里的女孩儿,她们的命运简直比落花还脆弱,朝开暮落,最后陷入泥沼,就像红楼梦里的妙玉,本该是至洁的美玉,被人精心呵护的姑娘,却落得一个如此不堪的结局,让人唏嘘不已。

      1. 匿名说道:

        没想到还能看到2020年的评论

      2. 秦时明悦说道:

        我看完红楼梦连十二金钗都有谁都忘了,你说的那个妙玉我完全没有印象哈哈哈哈哈?

  8. 说道:

    害,人性的黑暗

  9. 幼幼说道:

    烧脑烧脑…..大半夜的翻了评论差点心肌梗塞

  10. 说道:

    这个吴广川和Lolita的男主太像了

  11. 。。。。。说道:

    妈啊。。。大半夜看得我瘆得慌。。。

  12. 匿名说道:

    妈耶 广播剧也太逼真了。。。搭配原著半夜听得我后背发凉。。。

  13. 鬼市极乐坊女工青橙说道:

    最恐怖的事莫过于我被日记吓出一身冷汗然后数学老师问我这道题怎么做(我一边上网课一边刷小说)

  14. 匿名说道: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15. 骆二勺说道:

    记不清名的我看评论看的一脸懵

  16. 匿名说道:

    四刷的我来凑字数了,表白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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