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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山崩地裂,助威成势 · 1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2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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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考伯先生那样神秘地指定的会晤时间,在二十四小时以内就来到了,那时候,我姨婆和我商议,怎么办才算好,因为我姨婆非常不愿意把朵萝一个人撂在家里。唉,我现在多么不用费事就能抱着朵萝上楼下楼了啊!

虽然米考伯先生千叮嘱,万叮嘱,说非要叫我姨婆也到场不可,我们却本来打算还是让她留在家里,而我和狄克先生代表她去走一趟。简单地说,我们本来定好了要那么办,但是朵萝却对我们大家说,只要把我姨婆留在家里,不管用什么借口,她就永远也不会不见自己的怪,永远也不会不见她这个坏孩子的怪,这样一来,我们的打算就搅乱了。

“你要是不去,那我就不跟你过活,”朵萝冲着我姨婆,摇晃着鬈发说,“那我就要专招你惹你,叫你不高兴,那我就要叫吉卜成天价冲着你叫。那我就要说,你一点不错,不折不扣,是一个讨厌的老东西!”

“得啦,得啦,小花朵儿!”我姨婆笑着说。“你难道不晓得,你离了我可不成吗!”

“不成?没有不成的,”朵萝说。“你对我连一丁点用处都没有。你从来也没为了我整天价楼上楼下跑来跑去。你从来也没坐在我旁边,告诉我道对的故事,说他怎么鞋都绽了,怎么满身的尘土——哦,那么一个小不点的孩子!你从来没做过什么讨我喜欢的事儿,做过吗,亲爱的?”说到这儿,朵萝又急忙吻了我姨婆一下,跟着说,“一点不错,做过!我这都说的是笑话哪。”她那是害怕我姨婆会当真认为她真是她先说的那种意思哪。

“不过,姨婆,”朵萝哄着我姨婆说,“你听我说。你一定得去。你要是不依着我的意思办,那我就要招你惹你,叫你不得心静。我这儿这个淘气的孩子要是不教你去,那我就要教他不得清静日子过,我要能怎么惹人厌恶就怎么惹人厌恶;吉卜也要能怎么惹人厌恶就怎么惹人厌恶!你就该后悔没听话,没乖乖儿地去,要好多好多天还后悔。再说,”朵萝说,一面把头发撩开,用惊奇的神气看着我姨婆和我,“你们为什么不两个人都去?我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病啊。有吗?”

“哟,怎么会问起这种话来啦!”我姨婆说。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啦!”我说。

“可不是吗!我知道我是一个小傻子,”朵萝说,慢慢地看看我,又看看我姨婆,跟着又躺在床上把她那好看的小嘴唇儿伸出来吻我们。“好啦,你们两个可都得去,不然,我就要不信服你们,要伤心落泪了!”

我看我姨婆脸上的样子,知道她心里有点活动了,朵萝脸上也亮堂起来,因为她也看出来我姨婆心里活动了。

“你们回来以后,可有的是话要告诉我啦,那可至少得用一个礼拜的工夫才能叫我明白!”朵萝说。“因为我知道,如果里面有事务性的东西,我就懂不了。而这里面一定有事务性的东西!如果有数目要往一块儿加,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算得出来。那时我这个坏孩子就该一直地老觉得不痛快了。好啦,你们这回可要都去了,是不是?你们不过去一夜的工夫;你们去了,吉卜会照顾我的。你们临走以前,道对要把我抱到楼上。我等到你们回来了,再下楼。你们还得替我带给爱格妮一封狠狠骂她的信,因为她一直地老没来看咱们!”

我们没再商议,就一致认为,我们两个都得去,同时认为,朵萝是个小小的骗子,假装着闹起病来,因为她喜欢我们抚摩温存她。她听了这样,非常可心,非常快乐;于是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那就是说,我姨婆、狄克先生、特莱得和我,就坐着开往多佛的驿车,往坎特伯雷进发。

正好半夜,我们多少费了点事,才来到米考伯先生指定让我们等他的那个旅馆;在旅馆里,我收到他一封信,说他准于次晨九点半钟露面。我看完了那封信,我们就在那个令人颇不舒服的时候,打着冷战,各自到各自的床上睡去了,去的时候,走过好几个密不通风的过道儿,那里的气味,闻着好像几辈子都浸在汤和马棚混合溶液里一样。

第二天很早的时候,我就在那几条牵惹旧情的寂静街道上面漫步闲游,和那些古老尊严的洞门〔1〕和教堂混迹交影。那些群居鸦在大教堂的高阁四围回旋翱翔,那座高阁本身,就俯视好些英里芊芊草茂树蕃的村野和绵绵波平岸幽的河流,高高屹立在清朗明净的朝霭之中,好像表示,世界之上,并没有沧海桑田这种变易似的。然而那几口钟,一鸣起来,却又好像伤感惋叹地告诉我,说世事没有一样不是白云苍狗。它们告诉我它们自己的古韵黝色,告诉我我那朵萝的美容华年,还告诉我那古今永远一律的人生:活一辈子,爱一辈子,然后老死;而那些钟声荡漾萦回,就在黑太子悬于教堂里面、满是锈痕斑驳的铠甲〔2〕中间嗡嗡而鸣,直万古深远中之芥子尘粒,在空中悠悠而逝,像水中涡痕一样。

〔1〕 指坎特伯雷基督教堂的洞门一类门道而言。

〔2〕 黑太子,名爱德华(1330—1376),为英王爱德华第三之子,喜穿黑色铠甲,故名。武功甚盛;死葬坎特伯雷大教堂内之地下拱墓,其头盔、护腕、刀鞘及战袍,死后悬于墓上,至今尚存。

我从街道拐弯的地方,看那所老房子,但是却没往更靠近前的地方去,因为我恐怕,有人看见我,也许会因而无意中把我到这儿帮着实行的计划给破坏了。初阳正斜着照在它那山墙和有小方格儿的窗户上,使它们染上了金黄的颜色;它旧日那种宁静温蔼的古色古香,又一度好像打动了我的心坎。

我往乡村溜达了有一个钟头左右,然后顺着大街溜达回来。只见那时候,大街在我去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把整夜的睡意,完全摆脱了。在铺子里活动的那些人们之中,我看到我那个老对头——那个青年屠夫,现在混得穿起长筒靴子,娶妻生子,自己经管起铺子来了。他正抱着娃娃,好像在街坊邻居中间,是个和气善良的一员。

我们坐下吃早饭的时候,我们都有些焦灼不安,急躁不耐。时光越来越靠近九点半钟,我们等待米考伯先生的焦灼心情,也越来越加甚。到后来,我们大家都索性把假面具撕掉,不再装着一意用饭了,其实,除了狄克先生,一开始的时候,我们这个吃饭就只不过是一种形式而已。我姨婆在屋里来回地走,特莱得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报,实在眼睛却盯在天花板上。我就站在窗前看着,等米考伯先生一露面,就告诉大家。其实我也没看多大的工夫,因为钟声一打半点,米考伯先生就在街头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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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啦,”我说,“还并没穿法界服装!”

我姨婆把她的软帽帽带系好(她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就把软帽戴好了),把披肩披在身上,好像不论要做什么需要坚决、绝不通融的事儿,她都有所准备。特莱得带着下定决心的样子,把褂子上的纽子扣好。狄克先生,一方面让大家这种杀气腾腾的样子搅得不知所以,另一方面又觉得有学一学他们的必要,就用两手把帽子下死劲往耳朵上扣,跟着又把帽子摘了下来,欢迎米考伯先生。

“特洛乌小姐和诸位绅士,”米考伯先生说,“早安!”又对狄克先生说,“亲爱的阁下,”那时狄克先生正跟他勇猛激烈地握手,“你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你吃过早饭没有?”狄克先生说,“来一盘排骨吧!”

“要了命也不吃,亲爱的阁下!”米考伯先生说,同时狄克先生正要去拉铃儿,他把狄克先生拦住了。“食欲和我,狄克逊先生,早就分了家了。”

狄克逊先生非常喜欢这个新名字,并且好像认为,米考伯先生给了他这个名字,非常仁爱友善,所以他又和米考伯先生握了一回手,同时大笑,笑得未免有些童心孩气。

“狄克,”我姨婆说,“当心点儿!”

狄克先生脸上赧然一红,身上瞿然一惊。

“现在,米考伯先生,”我姨婆把手套戴好了,说,“你教我们去对付维苏威火山的爆发,或者任何别的事儿,都没有不行的。我们就听你一声令下啦。”

“特洛乌小姐,”米考伯先生回答说,“我敢保你一会儿就可以看到一场火山的爆发。特莱得先生,我要是跟他们几位说,咱们两个早已经声气相通了,我相信,你一定不会不允许我吧。”

“一点不错,那是事实,考坡菲,”特莱得对我说;因为我正带着吃惊的神情,往他那儿瞧。“米考伯先生把他考虑的问题都跟我商议过,我曾尽我识见所及,给他出过谋、画过策。”

“如果我并非自欺,”米考伯先生接着说,“那我就得说,我所考虑的是一场意义重大的揭发。”

“真正是意义非常重大的揭发,”特莱得说。

“也许在现在的情况下,特洛乌小姐和诸位绅士,”米考伯先生说,“你们得暂时受点委屈,置身于一个人的指挥之下,虽然此人决不应以任何其他眼光看待,而只配以人海茫茫中的弃儿孑遗视之,他却与诸位同属圆颅方趾,尽管他由于自己本身的过失和种种境遇辐辏交哄的揶揄侮弄,早已失其本来面目。”

“我们对于你,推心置腹,十二分地信任,米考伯先生,”我说,“你要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考坡菲先生,”米考伯先生回答说,“在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对我推心置腹,并非失策。我现在请先走五分钟,然后在维克菲与希坡事务所里,以受雇成员的身分,专诚等候诸位命驾惠临,就以要见维克菲小姐为名。”

我和我姨婆都往特莱得那儿瞧,特莱得就点头称是。

“我在此刻,”米考伯先生说,“已别无可说。”

他这样一说,对我们鞠了一个罗圈躬,算是把我们都包括在内,跟着扬长而去,使我觉得无限诧异。他那时态度异常冷落,面色异常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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