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阮读书

第四十八章 甘苦自知 · 2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2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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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亲爱的女孩子,”我回答她说,“我真得要求你讲讲道理,听听我刚才说的和我还要说的是什么。我的亲爱的朵萝,如果咱们对于咱们的佣人,不学着对他们尽咱们的职分,那他们永远也不会学着对咱们尽他们的职分的。我恐怕,咱们给了别人做坏事的机会,而这种机会是咱们永远也不应该给的。即便是咱们甘心情愿,在家务管理方面像咱们这样松松垮垮——实在咱们并不甘心情愿——即便咱们认为这样如意,觉得这样开心——实在咱们并不觉得如意,并不觉得开心——我是说,即便咱们甘心情愿,可心如意,那我也深信不疑,认为咱们也不应该照这样混下去。咱们毫无疑问是在这儿腐蚀一般人。咱们一定得把这一点好好想一想,我就不能不想这一点,朵萝。我就没法儿能摆脱开这一点。有的时候,我想到这一点,就非常于心不安。我说,亲爱的,这就是我要说的。好啦,就这么着啦。别再傻啦!”

有很久的工夫,朵萝就是不让我把她的手绢从她眼上挪开。她用手绢捂着眼,坐在那儿,又呜咽,又嘟囔,说:我要是于心不安,那我为什么却非结婚不可哪?我为什么不说,即便在我们到教堂去的头一天,我为什么不说,我知道我要于心不安,我顶好不要结婚哪?我要是受不了她这个人,那我为什么不把她送到浦特尼她姑姑那儿去哪?再不,送到印度朱丽叶·米尔那儿去哪?朱丽叶见了她,一定会非常高兴;朱丽叶决不会叫她是充军发配的使唤小子;朱丽叶从来没那样叫过她。简单地说吧,朵萝在这样心情下,把自己闹得非常苦恼,把我也闹得非常苦恼。因此我觉得,重复这样努力,即使非常非常轻微温和,也不会有用处。我得采取别的办法才成。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没经采用呢?“培养她的品性”?这个普通说法,听起来好像很顺耳,很有前途,因此我就决心培养朵萝的品性。

我马上就开始。在朵萝顶孩子气的时候,我本来非常非常想要哄着她玩儿,我却硬装作正颜厉色的样子——因而把她闹得心慌意乱,把我自己也闹得心慌意乱。我把盘踞我心头的心事对她谈,我念莎士比亚给她听——因而把她闹得疲乏得不能再疲乏。我想法使我经常以偶然无意的方式,对她零零星星地讲一些有用的知识或者稳妥的意见,而我刚一开口讲这类话的时候,她就惊而避之,好像这一类话是爆竹似的。不管我怎么尽力装作是出于偶然无意,或者出于自然而然,来培养我这位娇小太太的品性,我仍旧不免要看出来,她永远本能地感觉到我要做什么,因而变得极端惴惴不安,诚惶诚恐。我特别明显地看到,她认为莎士比亚是一个令人可怕的家伙。这种培养进行得很慢。

我没经特莱得知道,硬逼他为我服务,不论多会儿,只要他来看我,我就对他把我的地雷全部爆炸,以使朵萝受到间接教育。我以这种方式对特莱得讲的治家之道,为量甚大,其理甚高。但是这种教训,对于朵萝,除了使她心情沮丧,让她惴惴不安,惟恐下次受教训的就该轮到她自己了,没有任何别的效果。我只觉得,我就和塾师、坑坎、陷阱一样,永远像个蜘蛛来对待朵萝这个苍蝇,永远从我的窝里作突然的袭击,因而使朵萝大为惊慌。

尽管如此,我仍旧想要通过这种中间阶段,而看将来,以为将来总有一天,我和朵萝之间,会美满地同心同德,我会把朵萝的品性培养到完全使我满意的程度。因此我就把这种办法坚持下去,甚至于坚持了好几个月。但是,我后来看到,我虽然在所有这段时间里,都永远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箭猪或者刺猬,满身都把坚决之刺硬挺起来,而我却一无所成,所以我就开始想,也许朵萝的品性,早已培养好了。

我又考虑了一下,认为这种认识可能不错,我于是放弃了我采用的办法(因为那种办法,听起来好像很可收效,做起来却难有所成就),决心从此以后,就认定了我这个孩子气的太太,这样就可以使我满意,而不再想用任何办法使她改成别的样子。我对我自己这样从事练达人情、明洞世事的教育,对于看到我的所爱受到拘束,都已经痛心疾首地厌恶起来。因此我有一天给朵萝买了一对很好看的耳环,给吉卜买了一个脖圈,我就带着这些东西回到家里,献勤讨好。

朵萝看到这两种小小的礼物,非常高兴,欢欣快乐地吻我。但是我们两个之间,却有一片阴影存在,固然极其轻微;而我就下定决心,别让这片阴影存在。如果不管什么地方,非有这样一个阴影不可,那我也只能把它存之于心,等到将来再说。

我在沙发上挨着我太太坐下,把耳环给她戴在耳朵上,于是对她说,我恐怕,我们两个不像从前那样亲密相处啦吧,而这个过错完全由我而起。这是我亲切感到的,这也是毫无可疑的。

“事实是,朵萝,我的命根子,”我说,“我一直老是自作聪明。”

“让我也聪明,”朵萝畏怯地说。“是不是吧,道对?”

她把眉毛一扬,作出好看的探问之态,我对她这种探问之态点头称是,在她张开的双唇上以吻相接。

“那一丁点用处都没有,”朵萝说,同时把头直摇,摇得耳环都琤琤作响。“你知道,我是多么小的一个小东西儿;你知道,我一开头的时候,就要你叫我什么。如果你连这个都办不到,那我恐怕,你就永远也不会喜欢我了。你敢保,你并没有的时候认为,顶好——”

“顶好怎么样,我的亲爱的?”因为她说到这儿,就不想再说下去了。

“什么也不要做!”朵萝说。

“什么也不要做?”我重复说。

她用胳膊搂着我的脖子,笑起来,用她自己喜欢的叫法——小傻子——叫自己,在我的肩头上,叫发鬈把脸遮住,发鬈那样丰厚,要把发鬈扒开看到她的脸,很得费点事儿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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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有的时候认为,什么也不要做,比起设法培养我这娇小太太的品性,要好得多?”我自己笑起自己来,说;“你问的就是这个问题吧?不错,一点也不错,我那样想过。”

“那就是你要想法做的吗?”朵萝喊道,“哦,你这孩子,多吓人!”

“不过我永远也不会再想那样做了,”我说。“因为我要她就是本来的面目,来亲亲热热地爱她疼她。”

“你这是真话吗——的的确确地是真话吗?”朵萝问道,同时往我这面偷偷地靠拢。

“我这么久一直认为是可宝可贵的什么,为什么又要她改样儿哪了?”我说。“我的甜美的朵萝呀,你只有把你天生来的面目表现出来才是最好的。咱们再也不要闹什么白费气力的试验啦,咱们回到老路上,快活如意好啦。”

“快活如意!”朵萝回答我说。“那好啦,就快活如意吧,还要整天价都快活如意哪!还要有的时候,遇到出了小小的过节儿,你也不再在乎啦,是不是?”

“决不再在乎啦,决不再在乎啦,”我说。“咱们一定要尽咱们力所能及地做去。”

“你也不会再告诉我,说别人都教咱们惯坏了,是不是?”朵萝甘言引诱我说,“因为,你知道,那样说就是又闹起天大的脾气来了!”

“不会再那样说啦,决不会,”我说。

“我笨,比我不舒适,还是笨好,是不是?”朵萝说。

“天生来的朵萝比这个世界上任何别的什么都好。”

“这个世界!啊!道对啊,那可是个大地方啊!”

她把头一摇,把满含喜悦的明目往上和我的眼光一对,给了我一吻,欢乐地一笑,一下跳开,给吉卜戴新脖圈去了。

这样,我想使朵萝改样的最后试验便告终结。我在想法使她改样儿的期间,我感到很不快活;我对于我自己这种独行其是的练达明洞,自己都受不了;我不能使我这种试验,和她从前要我以孩子气的太太看待她的请求,调和起来。我决心由我自己不动声色,尽力改善我的所作所为,不过我却预先看到,即使我最大的努力,也不会多大,不然的话,那我又要蜕化成潜身埋伏、永远俟机而动的蜘蛛了。

我先前说过的那种阴影,我不要让它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存在,而要完全默默存之于我自己心里的阴影,怎么投下来的呢?

原来我旧日那种不快活的感觉,弥漫在我的生命之中。如果说,那种感觉有任何改变,那就是它更加深了。然而这种感觉,却又一直跟从前一样,并没有明确的轮廓,它只像一阵悲伤的音乐,在夜里缥缈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疼爱我太太,在这种疼爱中感到非常快活;但是我从前一度模模糊糊预先悬想的快活,并不是我现在实际享到的快活;我现在这种快活,永远缺少一点什么。

为的要履行我对自己订立的契约——把我自己的思想,反映在这本书里——我又把我的思想仔细考察了一番,把它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所失去的,我仍旧认为——我永远认为——是一种幼年梦想的东西;是不可能实现的东西;我现在正以一种自然应有的痛苦发现,和所有的人要发现一样,它原来就是这样。但是同时,我却又知道,如果我太太能多给我一些帮助,能和我孤独无群的许多思想同声相应,那会于我更好一些;这种情况本来是可能的。这是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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