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阮读书

第四十四章 家庭琐屑 · 1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2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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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月已经过了,伴娘也都回家去了;我和朵萝一同坐在我们那所小房儿里,觉得有一种异样之感;因为,我如果打个比方的话,论起旧日谈情说爱那种缠绵悱恻的情致,我现在成了一个完全赋闲的人了。

能够看到朵萝永远在那儿,好像是异乎寻常的光景。现在我不必非得出门,才能见着她了;不必整天都得为她如受酷刑了;不必非写信给她不可了,不必千方百计,挖空心思,去找和她单独在一块儿的借口了:为什么会这样,都是令我大惑不解的。遇到晚上,我写着东西,有的时候,抬起头来,看到她坐在我的对面,我就把身子往椅子背上一靠,心里琢磨,我们好像理所当然,只两个人在一块——对于任何别人,再也毫无干系——我们订婚期间所有那种如梦似幻,缥缈悠邈的柔情蜜意,一概都束之高阁,让它蛛网尘封——除了我们自己,不必讨任何别人的喜欢——一生之中,只我们两个互相敬爱就够了——我想到这儿,老觉得很奇怪。

如果国会里有辩论进行,我得在外面待到深夜,那我回家的时候,在路上想到,朵萝却会在家里等我,就老觉得恍惚迷离。我坐着吃晚饭的时候,她老轻轻悄悄地跑到我跟前,跟我说这个,道那个,这种情况,刚一开始的时候,真使我感到不胜惊讶。确实知道她把头发用纸卡起来〔1〕,真令我觉得不胜奇异。看到她那样做,总的说来,真令人觉得是了不起的事情!

〔1〕 用稍硬的纸,卷成窄条,把头发一绺绕在上面,然后结起,每绺一条,经过一定时间,头发即鬈曲。

我真疑心,两只小鸟儿,对于管理家务,是否能比我跟朵萝还外行。我们当然有一个女仆。她替我们管理家务。我直到现在,还是暗中相信,认为那个女仆,是克洛浦太太的女儿改扮而成,因为我们在这个玛利·安手里过的日子,简直要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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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仆姓“本领高”。我们刚一用她的时候,给我们介绍她的那个人说,只从她的姓上看,还是不大能看出来她的本领到底有多高。她带着一张品格证明书〔2〕,跟一张大告示一样。按照这个文件上说的,属于住家过日子的活儿,不但我听说过的,她全都来得,还有好些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她也都来得。她这个妇人,正在精壮之年,粗眉大眼、一脸的横肉;身上(特别是两只胳膊)经常出一种疹子或者起一种发红的小疙瘩。她有个表哥,在近卫军里当兵,他那两条腿长极了,因此他这个人看起来,跟另外一个人在太阳西下时的影子一样。他穿的那件便装军夹克,显得太小了,就跟他待在我们这所小房儿里,显得太大了,正是一样。他跟这所小房儿,大小太不相称了,因而使得这所房子,显得远过其实地那样小。不但如此,这所房子的墙也欠厚;因此,不论多会儿,只要遇到他晚上到我们这儿来,我们就永远听到厨房里发出一种不断狺狺的诟骂之声;那我们就准知道,又是他来了。

〔2〕 英国习惯,女仆辞活或下工时,例须给以品格证明书。

据品格证明书上说,我们这个活宝贝儿,既不会喝酒,又不会撒谎;因此我们看到她躺在锅炉旁边的时候,我只好相信,那是她猝中恶风;我们的茶匙短少了的时候,我只好相信,那是倒脏土的给随手带走了。

但是她对我们精神上的压迫却可怕极了。她使我们切实感觉到我们缺乏经验,对于帮助自己,丝毫无能为力。但凡她有一丁点仁慈之心,那我们就情愿完全听她摆布,但是她却是一个如同虎狼的妇人,毫无仁慈可言。我跟朵萝,第一次闹的一点小小意见,就是由她而起的。

“你这个叫我顶疼爱的命根子,”我有一天对朵萝说,“你觉得玛利·安有任何时间的概念没有?”

“怎么啦,道对?”朵萝正画着画儿,现在抬起头来天真地问。

“我爱,咱们吃正餐的时间本来该是四点,现在可都五点啦。”

朵萝如有所求的样子,抬头往钟上瞧了一眼,跟着隐约其辞地说,她恐怕钟太快了。

“不但不快,我爱,”我瞧了瞧我的表说,“还慢好几分钟哪。”

我那位娇小的太太跑过来,坐在我的膝上,哄着我,叫我别着急,同时用铅笔在我那鼻子的正中间,画了一道线;这种情况,虽然非常令人可心,但是却当不了饭。

“比方,我的亲爱的,”我问道,“你说玛利·安几句,是不是好一些哪?”

“哦,对不起,不成!我可不能说她,道对!”朵萝说。

“为什么不能哪,我爱,”我温柔地问道。

“哦,因为我本来是个小傻子,”朵萝说,“她又知道我是个小傻子么!”

我认为要是想要立下个规矩,别叫玛利·安随便胡来,那朵萝有这种想法就决不成,所以把眉头稍微一皱。

“哦,你这个坏孩子,你瞧你的脑门儿上这些褶子,多难看!”朵萝说,一面因为她仍旧坐在我的膝上,就用铅笔把我的脑门儿上那些褶子都划出来;把铅笔放在她那红嘴唇儿上,把它舔湿了,好划得更黑一些,很奇怪地假装着在我的脑门儿上忙个不停,把我闹得虽然哭笑不得,却不由得要满心喜欢。

“这才像个好孩子啦,”朵萝说,“这一笑起来,这个脸蛋儿可就好看了。”

“不过,我爱,”我说。

“别说,别说啦!请你别说啦!”朵萝说,同时吻了我一下,“千万可别学那个淘气的蓝胡子!可别闹真个的!”

“我的宝贝,”我说,“咱们有的时候,就不能不闹真个的。来,在这把椅子上坐好了,紧紧地挨着我!把铅笔也给我!好啦!现在咱们规规矩矩地谈一谈好啦。你知道,亲爱的——”我握在手里的是多么小的一只手!看在眼里的是多么小的一个结婚戒指啊!“你知道,我爱,一个人,饿着肚子不吃饭,不会怎么舒服吧?你说,是不是?”

“不—不—不错!”朵萝有气无力地答道。

“我爱!你怎么这样哆嗦起来啦?”

“因为我知道,你要骂人家啦么,”朵萝令人可怜地喊道。

“我的甜美的,我只要讲一讲道理给你听。”

“讲道理比骂人家还要坏!”朵萝绝望的样子喊道。“我跟你结婚,并不是为的要听你讲道理的啊。要是你打算跟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小东西讲道理,那你应该早就告诉我呀,你这个狠心的孩子!”

我想要抚慰朵萝,但是她却把她的脸转到一边,把她的鬈发从这面摆到那面,同时说,“你这个狠心的、狠心的孩子!”老没个完,把我弄得真不知道确实应该怎么办;因此我就不得主意地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趟,又回到原处。

“朵萝,我的亲爱的!”

“别这样叫我,我不是你的亲爱的。因为你一定后悔不该跟我结婚来着;要不的话,你就不会净讲道理给我听了!”朵萝回答我说。

我觉得,她这样无理怪我,真是冤枉了我,因而把心一狠,摆出一副严厉的面孔来。

“现在,我的嫡嫡亲亲的朵萝,”我说,“你这是太小孩子气了,净说了些不合情理的话。我敢保,你一定还记得,昨天,我的正餐刚吃了一半,就得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前天,我又因为不得已,匆匆忙忙地吃了半生不熟的小牛肉,闹得很不合适;今天哪,直到现在,我这顿正餐还没吃得上。至于早饭,我简直地都不敢说咱们等了多久,而且即便等了那么久,水还是不开。我的亲爱的,我绝没有怪你的意思,不过这种情况可叫人很不舒服啊。”

“哦,你这个狠心的、狠心的孩子,你这是说,我这个太太叫人很不痛快了!”朵萝哭着说。

“我说,我的亲爱的朵萝,你一定知道,我并没说那样的话呀!”

“你没说我叫你不舒服来着吗?”朵萝说。

“我只说,家里的事,叫人不舒服。”

“那还不是完全是一回事!”朵萝哭着说。她分明当真认为那是一回事了,因为她哭得再没有那么痛的了。

我又在屋里转了一圈,对我这位漂亮的太太心里充满了爱,对我自己,痛加责骂,因此恨不得拿头往门上撞才好。我又坐下去说:

“我并没说你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朵萝。咱们两个,都有好多好多得学的东西。我不过是想要指给你看,我的亲爱的,你得——一定得,”(我对于这一点,坚决不放松)“学着督理玛利·安。那就是你为你自己,为我,尽一份职责。”

“我没想到,实在没想到,你怎么会说出这种无情无义的话来,”朵萝呜咽着说。“那一天,你说你想点鱼吃一吃,我听见了,为的要叫你来一个惊喜交集,就亲自出去,跑了好多好多英里路,给你弄来了,难道你忘了吗?”

“那你对我当然是很体贴,我的亲爱的爱人,”我说。“因为我太感激你了;所以,虽然你买的那条沙门鱼,两个人吃太大了,并且买一条鱼就花了一镑六先令,也是咱们吃不起的;我可都没好意思对你说。”

“但是你可吃得有滋有味儿的呀,”朵萝呜咽着说。“还叫我小耗子来着。”

“我还是要叫你小耗子的,我的爱,还要叫一千遍哪!”

但是我却把朵萝那颗温软的小心儿刺伤了,怎么也不能把她安慰过来。她呜呜地哭得那样令人凄惨,竟使我觉得,我一定是糊涂油蒙了心,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才把她弄到这步田地。我外面有事,不得不匆匆出门而去;我在外面叫事情缠到很晚的时候;那一夜里,我一直地老后悔难过,弄得非常苦恼。我在良心上觉得就跟一个杀人的凶手一样,老有一种模糊的想法,盘踞在我的心头,说我这个人穷凶极恶。

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以后两三点钟了。只见我姨婆在我们家里,坐着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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