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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事务所瓦解 · 4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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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了这个消息,心里是什么滋味,我是没法儿形容的。这件事既然发生得这样突然,并且,无论怎么样,都得说是发生在一个和我闹过意见的人身上,这当然使我大吃一惊;在他生前占用的那个屋子里,他的椅子和他的桌子,都好像还等着他来似的,他昨天的手迹,也看着好像跟鬼魂一样,但是那个屋子却阒然无人了,这当然使人觉得毛发悚然;看到他那个公事房,想要把他和那个地方分开,是不可能的;看见门开开,想要不觉得他还可以进来,也是不可能的;而这个不可能,又叫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当然使人神志恍惚;事务所里,业务停止,一片寂静,是悠闲懒散的;我们事务所里的人净谈这件事,津津有味,老没有过瘾的时候的;外面的人,整天来来去去,也净谈这件事,也是贪婪无餍的:这种种情况,每一个人很容易地就能了解。我所谓我没法形容的:是我这内心的深处,如何即便对于死,也隐含着一种嫉妒之意,是我如何觉得,死的威力,能从我在朵萝的意念中占据的地位上,把我挤开;是我如何以我不能用语言表达的厌恶之心,对于朵萝的悲哀都嫉妒起来;是我如何想到朵萝对别人哭泣,受别人安慰,就心神不宁;是我如何在这个一切时光中最不合宜的时候,有一种紧握不放、贪婪无餍的欲望,想要把别人从她心里一概摈斥,而只留下我,盘踞在她整个的心头,作她惟一的意念。

我就在这样骚动的心情中——这种心情,我希望并非只我一个人有,别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也要有的——那天晚上,跑到诺乌德,在斯潘娄先生家的门口,找到了一个仆人,跟他打听,知道米尔小姐在诺乌德,我就给她写了一封信,却叫我姨婆写的地址。我在那封信上,以最真挚的感情,哀悼斯潘娄先生不得天年,还为哀悼他哭了一场。我求米尔小姐告诉朵萝,如果朵萝当时还有心思顾得听的话,就说斯潘娄先生跟我谈的时候,极尽慈祥、体贴,他提到朵萝的时候,除了慈爱,没有别的,他对朵萝没有一字一句责备过她。我分明知道,我这样做只是自私自利,因为这样一来,我的名字就可以在朵萝面前提起了;但是我却尽力自欺,认为我那是对于斯潘娄先生在天之灵,不失公正。也许我当真那样相信来着。

我姨婆第二天就收到了短短的一封回信;信外面是写给她的,信里面却是写给我的。信上说,朵萝悲不自胜;她的朋友问她,说她应该在信里附带对我致意的时候,她只哭着说,“哦,亲爱的爸爸呀!哦,可怜的爸爸呀!”因为她老在那儿哭。不过她却并没说不要致意;我于是就抓住了这一点,尽量安慰自己。

昭钦先生自从这番不幸发生了以后,就待在诺乌德,过了几天,才上了事务所。他和提费,一块在屋子里秘密地谈了一会儿,跟着提费开开门往外看,招呼我进去。

“哦!”昭钦先生说。“提费先生和我,考坡菲先生,要把死者的桌子、抽屉和别的放东西的地方,都搜查一遍,为的是好把他的私人文件封起来,把遗嘱找出来。我们在别的地方已经找过遗嘱了,可一点踪影都没有。你要是肯的话,请你来帮一帮我们好啦。”

我曾万分熬煎,想要知道一下,斯潘娄先生生前,都给我这位朵萝作了些什么安排——比如说,谁是她的保护人之类——现在寻找遗嘱,就是使我知道那种情况的途径之一。我们立刻就动手搜查起来;昭钦先生把锁着的桌子和抽屉都开开了以后,我们都把文件拿了出来。事务所的公文,我们放在一边,他的私人文件(为数并不多)我们放在另一边。我们一举一动,都非常郑重。我们偶然碰到图章、铅笔匣、戒指〔11〕或者那一类与斯潘娄先生个人有关的小东西,我们说话都不敢高声。

〔11〕 刻着名章的戒指。

我们已经封起好几捆文件来了;我们仍旧继续在灰尘飞扬中默不作声地搜查。于是昭钦先生恰恰把他故去的伙友说他的话,用来说他故去的伙友,对我们说:

“想要叫斯潘娄先生不按成规旧例办事是很难的,你们是都知道他的为人的!我不由得要认为,他并没留下什么遗嘱。”

“哦,我可知道他是留下了遗嘱的!”我说。

他们两个一齐住了手、往我这儿瞧。

“就在我末了一次看见他的那一天,”我说,“他还对我说来着,说他写好了遗嘱了,他身后的一切,都早就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了。”

昭钦先生和老提费,不约而同地一齐摇头。

“我看事情有些不妙,”提费说。

“很不妙,”昭钦先生说。

“我敢保,你们不会疑心——”我开口说。

“我的好考坡菲先生!”提费说,同时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把两眼一闭,把脑袋直晃,“要是你在这个博士公堂里待的年头也跟我一样地多,那你就会知道,世界上这么些事,人们可再也没有像在遗嘱上面那样自相矛盾、毫不可信的了。”

“哟,我的天,斯潘娄先生对我说的,一点不错,也正是这句话!”我坚持我的意见说。

“我得说,找到这儿,差不多就用不着再找了,”提费说。“我的意见是——他没留下遗嘱。”

这种情况,对我说来,很令人诧异,但是我们找来找去,却又实在并没找到遗嘱。单就他的文件上所有的形迹看来,他好像就没想到要留遗嘱。因为任何启示、抄稿或者记录,都可以让人认为,他根本没做过留遗嘱的打算。还有一种情况,也同样地使人诧异:原来他的事情,弄得一团乱糟。我听他们说,究竟他欠人家多少钱,他还了人家多少钱,他死的时候有多少财产,要弄清楚实在非常地难。大家都认为,大概多年以来,关于这些事项,他自己就没有清楚的概念。一点一点地人们才明白了,原来在博士公堂里,大家都在外表和排场方面,你赛我,我比你,因此他的支出,超过了他当律师的收入(本来那份收入就不很多),因此他就动用起他的私产来;如果那份私产原先曾多过的话(那是非常可疑的),现在也花得只剩了一点了。诺乌德的家具都出卖了,房子也出租了;提费告诉我说,把死者应还的债都还清了,再把别人欠事务所的债里应该归他、而却毫无疑问不能讨还、或者很难讨还的那一部分都减去,那他剩下的财产,连一千镑都不值。他告诉我这番话的时候,一点也没想到我对这番话有多关心。

他告诉我这个话的时候,已经过了六个星期左右了。在所有这六个星期里,我都是像受到酷刑一样地难过;而且认为,我要是不寻短见,就不可开交;那时候,米尔小姐对我的报告仍旧是:她只要对我那位芳心已碎的朵萝提起我来,朵萝就没有别的说,就只说,“哦,可怜的爸爸呀!哦,亲爱的爸爸呀!”米尔小姐还告诉我,说朵萝除了两个姑姑而外,再就没有别的亲人了,她那两位姑姑,和斯潘娄先生是姐弟,都是老小姐,住在浦特尼〔12〕,多少年来,只偶尔和她们这位弟弟通通音信。这并不是说,她们和斯潘娄先生吵过架(这也是米尔小姐告诉我的);不过,在朵萝命名那一天,她们本来认为应该请她们吃正餐的,而斯潘娄先生却只约她们吃茶点,因此她们就用书面表示了意见,说是“为了于各方面都快活起见”,她们从此以后,再不上他的门。从那个时候以后,她们就关起门来,过她们的日子,她们的弟弟也关起门来,过他的日子。

〔12〕 在伦敦西南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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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位老小姐,多年杜门不出,现在露了面儿了,她们提议,叫朵萝跟着她们,到浦特尼去住。朵萝一面哭着紧紧揪住了她们两个,一面喊着说,“哦,姑姑啊!我跟着你们去,也请你们把朱丽叶和吉卜,连我一块都带到浦特尼吧!”这样一来,她们就在斯潘娄先生安葬以后不久,一块往浦特尼去了。

我都用什么法子腾出工夫来,老往浦特尼那儿去,我可以断言,我是不知道的。不过我却当真想出这样那样的妙法来,相当频繁地到那块地方去徘徊流连。米尔小姐对于她这位朋友,要更尽其职责地护守,就把当时的经过都写在日记上。她有时在郊野上和我碰头,把那些日记念给我听。要是她没有工夫念,就把日记借给我看。我对于她的日记里所记载的话,真看得如同至宝,我现在摘录几段,作为范例:——

“星期一。甜美的朵仍极抑郁。头痛。引伊注意吉之皮毛润泽呈丽。朵抱吉于怀,惹得旧事又上心头,泪涌如开闸。因尽情一哭。(泪信为心之露珠乎?朱·米·)

“星期二。朵身软神悸。面色苍白中,愈见其丽。(见皎月之清辉,岂不有同感?朱·米·)朵、朱·米与吉同乘车外出散怀。吉从窗外视,见一清洁夫,向之狂吠,因引朵一开笑口,一启笑颜。(人生之链即由此等小环细节连缀而成也!朱·米·)

“星期三。朵稍喜。为之歌《薄暮钟声》〔13〕,原以为此曲与朵心境和谐也,岂料不仅无慰藉之可言,而适得其反。朵为所感,激动不可言喻。后于伊室中,见伊呜咽啜泣。且引羚羊之句〔14〕以为喻。然无效果。又引及碑上忍耐之象〔15〕。(问:何以碑上?朱·米·)

〔13〕 当时颇为凄婉之流行歌,作者为亚历山大·李。

〔14〕 爱尔兰诗人托玛斯·穆尔在他的东方故事诗《莱拉·露克》(1817)《拜火人》部分第279行以下说: 唉,世事永如此:孩童之时,即见最痴迷珍爱的希望化为尘土,我养羚羊,要它那温柔的黑眼珠,使我看着心欢喜;但是好客易它和我熟悉,知道爱我,它就一定要死去。

〔15〕 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第2幕第4场第115行以下说:伊为相思瘦损,抑郁憔悴,像忍耐的化身,高踞石碑之上,含笑看着忧伤。

“星期四。朵无疑渐有起色。夜间更胜。面上微有红晕重现。决将大·考之名字对朵言之,散步时小心提起。朵立即不胜悲哀,‘哦,亲爱的,亲爱的朱丽叶呀!哦,我这个女儿,太不孝了,太忤逆了!’余慰之,抱之。将大·考面临坟墓边缘之危况,以意描绘。朵又不胜悲伤。‘哦,我该怎么办哪,我该怎么办哪?哦,把我弄到不管什么地方去吧!’余大惊。朵晕去,从酒店索冷水一杯。(富有诗意之联合:门前黑白间错如棋盘之招牌,世上盛衰间错如棋局之人生〔16〕。噫!朱·米·)

〔16〕 英国客店前面,悬黑白方块间错之棋盘形招牌,起源于店内可下棋之时。

“星期五。多事之一日。一人携蓝袋来厨下,称‘来修女鞋后跟’。庖人答以无人修女鞋后跟。其人坚言有之。庖人出,询问有无其事,独留其人与吉于厨下。庖人返,其人仍坚言有其事,但终离去。吉亦不见。朵急欲狂。报警署。其人鼻扁平,两腿如桥上之栏杆。搜查遍及各处。吉仍未寻得。朵痛哭,慰之亦不听。重提及幼羚。虽甚合题,而终无益。天向晚,一不知名童男来。携之入起坐间。鼻扁平,惟腿不类桥上之栏杆。伊言与伊钱一镑,则告以犬之下落。虽强之,终不肯多言。朵出钱一镑,童子携庖人至一小房,见吉独在,缚于案足之上。朵大喜,吉食时,绕朵而跃。乘朵此喜,又于楼上对伊提大·考。朵复潸然出涕,凄惶而言曰:‘哦,别说啦,别说啦,别说啦!这会儿,除了可怜的爸爸,要想到别的,就太坏了。’因抱吉,呜咽而眠(大·考是否应自缚于时光之强大羽翼之上乎?朱·米·)。”

在这一个星期里,米尔小姐和她的日记,就是我惟一的安慰。能够看到她(她不久以前刚刚看到朵萝),能够在她那个满载同情之言的日记里看到朵萝这个名字的头一个字,能够让她弄得我越来越苦恼——这就是我所有的不幸中之大幸。我只觉得,好像我以前住在一个纸壳做的宫殿里,而现在这个宫殿倒塌了,在一堆残迹中,只剩下了我和米尔小姐。我只觉得,好像有一个毫不容情的魔术家,在我心坎上供养的那位天真无邪的女神四围,画了一道魔圈,除了那种能把无数人带得无限远的强大羽翼而外,无论什么别的东西,都不能使我冲破这道魔圈而进到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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