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阮读书

第三十二章 长途初登 · 1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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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于我自然的事,于许多别人也必定自然,这是我由推断而得出来的结论:因此我不怕人家指斥,大胆写道,我对史朵夫的爱慕,从来没有我和他不得不绝交的时候那样厉害。我一旦发现了他这个人并无可取,自然感到十分难过,但是在我这样难过的时候,我却更景仰羡慕地想到他那种焕发的才气,更温存体贴地追念他那种所有的好处,更爱护珍惜地推崇他那种本来可以使他人格高尚、声名伟大的品质:我对他所有的这种种爱慕,比起我最崇拜他的时候来,都更深厚。我固然深切地感到,我无意中,叫他使这一家忠厚老实人受到玷污。但是我相信,如果把我带到他跟前,和他觌面相对,那我是一句责备他的话都说不出来的。我仍旧要非常地爱慕他——虽然他那种使我着迷的劲儿,已经不存在了——仍旧要把我旧日对他的亲热之情,极尽柔温地永记在心;因此,除了我有一种想法,认为我和他重修旧好永不可能以外,在一切别的方面,我就跟一个精神受到挫折的小孩子一样地软弱无力。和他重修旧好,是我永远也不再想的了。我感到,像他已经感到的那样,我们两个之间,一切都完了。他对于我从前待他的情分,怎么个看法,我从来没了解过——也许他把我待他的情分,很轻忽地看待,很容易地就让它消灭了——但是我对于他往日待我的情分,却心中藏之,无日忘之,像对于一个长眠地下的挚友那样。

史朵夫啊,你虽然早已从这部可怜的传记里所写的世事沧桑中脱身而去,我却一点不错,永远把你心中藏之!在末日审判的宝座前,只会有我的悲伤,出于无奈,作你的见证,但是我却决不会对你盛气相向,或者严词责问,这是我敢保的!

这件事发生了以后,不久就传遍了全镇,所以我第二天早晨从街上过的时候,我听见人们在门口谈这件事。对于爱弥丽,有许多人认为不对;对于史朵夫,也有些人认为不对,但是对于她的再生之父和她的忠实情人,却只有一种意见。人们虽然地位身份不尽相同,但是他们却在他们两个人这种烦恼的时候,一致地表示尊敬,而这种尊敬之中,还含着温柔之情和体贴之意。渔人们看见他们两个很早就在海滩上缓缓溜达,都怕他们难为情,不和他们打招呼,而三五成群,站在那儿,在自己的人中间,互道惋惜。

就在海滩上,紧靠着大海,我找到了他们。即便坡勾提没告诉我,说他们昨天晚上整整一夜,一直到大天亮,都完全跟我离开他们那时候一样,坐在那儿,那我也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他们一夜没睡。他们都显出憔悴的样子来;我还觉得,坡勾提先生的脑袋,只在这一夜的工夫里,就比在我认识他这许多年里,搭拉得更利害。但是他们两个,却都和大海本身一样地庄严,一样地稳定。那时大海正铺展在昏沉的天空之下,平静无浪——但是却有长流,滚滚起伏,好像在静卧之中呼吸翕张似的——而天边尽处,还从云后的太阳映出一线银色的亮光,作为缘饰。

“我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坡勾提先生,在我们三个人一块儿静默地走了一会儿以后,对我说,“我们谈了好多好多。不过这阵儿我们可看出我们应该走的道路来了。”

我碰巧往汉那儿看了一眼,他那时正老远看着天边海上那一道银光;我看了他那一眼之后,我心里起了一种可怕的想法——那并不是由于他脸上有怒容而引起的,因为他脸上并没有怒容;他脸上的样子,我现在想得起来的,只是一种拿定主意的神气——我觉得,他要是一旦碰见了史朵夫,那他就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所有我在这儿应该尽的职份,少爷,”坡勾提先生说,“我都已经尽了。我要去找我的——”他说到这儿,把话一顿,接着用更坚定的口吻说,“我要去找她,那就是从此以后我永远要尽的职份。”

我问他,他都要上哪儿去找她,他只摇了摇头,同时问我,明天是不是要回伦敦?我对他说,我今天所以没去伦敦,只是因为怕失了任何能为他尽力的机会;但是他要是也想去伦敦,那我不论什么时候,都可以陪着他去。

“要是你没有意见的话,少爷,”他回答我说,“那我明天就和你一块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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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一块儿默默无言地走了一会儿。

“汉,”他马上又接着刚才的岔儿说,“他要仍旧做他这阵儿做的工作,他要和我妹妹一块儿过。那面儿那条老船——”

“难道你要把那条老船舍了吗,坡勾提先生?”我委婉地阻拦他说。

“在那儿,卫少爷,”他回答我说,“已经没有我的事儿了。要是自从黑暗笼罩在深渊上面〔1〕以来,有的船沉过,那么,那条船也就算是沉了。不过,少爷,我这个话并不是说,我要把那条船舍了。并不是那样,少爷;决不是那样。决不是要把它舍了。”

〔1〕 见《旧约·创世记》第1章第2节。

我们又像以前那样,走了一会儿,于是他又接着解释说:

“我的心意,少爷,是要叫这条船永远保持她最早记得它的老样子;不论白天,也不论黑夜,不论冬天,也不论夏天,都要永远保持它原来的老样子。要是有一天,她从外面流浪够了又回来了,那我决不能叫这个老地方看着好像不理她似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那时候,我要叫这个老地方看着是引诱她的样子,好叫她越走越近,也许还叫她像个幽灵一样,在刮风下雨的时候,从那个窗户往里面偷着看她从前在炉旁坐的那个地方哪。那时候,卫少爷,也许她看到那儿没有别人,只有格米治太太,那她或许能鼓起勇气来,哆嗦着闪了进去;还或许会在她那张旧床上躺下,在她从前有一阵儿感到愉快的地方,歇一歇她那疲乏的身子哪。”

我虽然想要说几句话回答他,但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每天夜里,”坡勾提先生说,“天要一黑,都要按着时候,把蜡烛点起来,放在窗户里那个老地方;这样一来,要是她看到那个蜡光,那个蜡光就好像是说,‘你回来吧,我的孩子,你回来吧!’在你姑儿家里,汉,要是晚上有人敲门,特别是轻轻地敲门,那你可别去开门。让看到我这个上了当的孩子的,是你姑儿好啦,不要是你!”

他在我们前面稍远的地方来回地走,他在那儿走了一会儿的工夫。在这个时间里,我又看了汉一眼。我看到他脸上仍旧是那种拿定主意的样子,眼光仍旧往远处的亮光上瞧,我就往他的胳膊上碰了一下。

我叫了他两声,都用的是呼唤睡着了的人醒来的口气。他经我这样呼唤之后,才听到我正叫他。等到我到底问他,他在那儿想什么,想得那样聚精会神的,他回答我说:

“我正想我面前那种光景哪,卫少爷;还有那面远处那种光景。”

“你的意思是说,想你的前途吗?”他刚才正胡乱往海那面指来着。

“唉,卫少爷,我也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我觉得,我的结局,好像要从那面儿来似的。”他如梦初醒的样子看着我,但是脸上还是原先那种坚定的样子。

“什么结局?”我问道;以前那种恐惧,又盘踞了我的心头。

“我也说不上来,”他满腹心事地说,“我刚才心里正想,这件事都是从这儿起的头儿——跟着结局就来了。不过这种念头已经过去了!卫少爷,”他又添了一句说(那是由于他看到我的脸色而起,我想),“你不必害怕我会怎样怎样,我这只不过是脑子里有些混乱就是了,我好像什么都弄不清楚,”——他这个话就等于说,他这个人已经非复故我,他的精神十分错乱。

坡勾提先生这时候站住了,等我们到他那儿去,我们也就到他那儿去了。不过却没再说什么。但是,这种光景,和我以前那种想法,联在一起,时时来扰乱我,一直到那毫不容情的结局在注定了的时刻到来。

我们不期然而然地走到船屋跟前,进了屋里。格米治太太已经不像她从前那样,老在她那个独占的角落上无精打采、垂头丧气的了,而是在那儿忙忙碌碌地做早饭。她把坡勾提先生的帽子接过去,给他把座位安好了,说话的时候,那么温柔,那么体贴,据我看来,真是前后判若两人了。

“但尔,我的好人,”她说,“你该吃就得吃,该喝就得喝,这样才能有气力。要不的话,那你可什么都干不成了。吃不下也勉强吃点吧,这才是好人哪!你要是觉得我梆搭梆的絮聒的慌,”她这是说,她好说话;“那只要你告诉我,但尔,我就不梆搭梆的了。”

她给我们每人把饭都开好了以后,便退到窗户那儿,在那儿一刻不停地补坡勾提先生的衬衫和别的衣服;补完了,把它们叠起来,装在一个水手用的油布袋子里。同时,她仍旧和先前一样,安安静静地谈下去。

“你要知道,但尔,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季节,”格米治太太说,“我都永远要在这儿;所有的东西,都要看着合你的心意。我并不是什么念书的人,不过,你走了以后,我还是要给你写信的,可不定什么时候;我也要给卫少爷写信。你,但尔,也许不定什么时候,也要给我写信,告诉告诉我,你孤孤单单地在路上,都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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