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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吉星与煞星 · 4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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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我看来,洼特布鲁先生,在他的宴会上,能听到这样重大事件和这样伟大人物,即便委婉含蓄地提起,都只有觉得无上的荣幸。他作出一副听到这个新闻而愁眉苦脸的样子来(其实,我坚信不疑,他对于这番谈话了解的程度,也跟我一样),对格勒皮治先生他们两个这样小心谨慎,不轻易泄露天机,大大地赞同。斯派克先生听到他的朋友这段体己话之后,当然也想要把他自己的体己话惠赠他的朋友,因此,在刚才说过的那番对话之后,又跟着来了另一番对话,不过在这番对话中,表示惊讶的,却轮到格勒皮治先生。这番对话之后又来了个第三番,在这第三番中,表示惊讶的,又轮到斯派克先生。他们就这样,轮流又轮流,惊讶又惊讶。在所有这段时间里,我们所有的这些局外人,都叫这番对话里所包括的重大关系弄得瞠目而视,哑口无言,而我们的主人就以满脸得意的神色看着我们,认为我们虽受惊骇震惧之灾,却得振聋发聩之益。

我真非常高兴,能上楼来到爱格妮跟前,跟她在一个角落那儿谈话,把特莱得介绍给她;特莱得呢,有些羞羞答答,但是却很令人喜欢,仍旧是不改旧日那种温柔脾气。因为他明天早晨就要离开伦敦,去一个月,因此不得不早走一步,所以我几乎还没把我想对他说的话都说完了。不过我们却互相交换了住址,同时说好了,他回到伦敦,一定再图聚首。他一听说,我跟史朵夫见过面儿,非常感兴趣,并且说起史朵夫来,表现了极大的热情,因此我教他把他对史朵夫的看法,都对爱格妮说了。但是爱格妮只把眼看着我,在只有我看着她的时候,微微地摇头。

我相信,她待的那个人家,不会使她感到水乳交融,所以,我听她说过不几天她就要走了,我几乎高起兴来,虽然我一想我和她这样快就又要分离了,又感到惆怅。这样一来,我就跟她待在一块儿,一直到别的客人全都走了的时候。同她说话,听她唱歌,都使我愉快地想起从前我在那所古老庄严的房子——因为有她在那儿而变得美丽的那所老房子——里的幸福生活,所以让我在这一家里待到半夜,我都乐而为之。但是既然洼克布鲁先生宴上像明星朗月的上宾贵客都已销声匿迹而去,那我就没有托词可以久留下去,因此我就迫不得已也告辞了。就在那时候,比从前任何别的时候,我都更感到爱格妮是我的吉神福星;如果我想到了她那甜净美丽的面庞、娴雅幽静的微笑,而把她比作迢迢遥远、高高在上的神灵,就和天使一样,照临我的头上,那我希望,我并不算亵渎神明。

我已经说过,客人全都走了,但是我应该把乌利亚除外,我没把他包括在那些客人之中。他一整晚上,从来就没有不在我们跟前款款蹀躞的时候。我下楼去,他紧跟在我后面;我离开这所房子,他紧跟在我身旁,把他那又瘦又长、死人一样的手指头,往一个更长、更像盖·浮克〔19〕的手套里戴。

〔19〕 英国历史上,1605年,发生了所谓火药暗杀案,案中管在国会地窨子里放火药的,叫盖·浮克,故英人每年11月5日纪念这件事,扎有他的像,内装火药,外穿以褴褛杂凑、怪模怪样的衣服,先把像施以绞刑,然后炸毁之。其衣服当然宽大,不合体,手套亦然。关于此案之民歌,已见前注。

我问乌利亚,是否愿意跟我一块到我的寓所去喝杯咖啡,我所以请他,并不是因为我喜欢和他在一块儿,而是因为我想起爱格妮嘱咐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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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说真个的,考坡菲少爷,”他回答我说——“对不起,考坡菲先生,少爷这个称呼,在我嘴里太习惯成自然了——我不愿意你叫我这样一个安贱人到你的尊寓去,受到勉强。”

“我请你喝杯咖啡,有什么勉强可言,”我说。“你来不来呢?”

“你赏脸我还不要脸?我很愿意来,”乌利亚把身子一扭,答道。

“那么,好啦,你就跟我一道来吧!”我说。

我打心里不愿意跟他说短道长。但是他却好像并不在乎那个,我们走的是最抄近的路,一路上并没说多少话。他对于他那副褴褛破旧的手套,非常谦恭礼让,他到了我的寓所,还在那儿往手上戴,而且尽管在那方面努力不息,但却好像并无进展。

我用手携着他的手,带着他上了黑暗的楼梯,免得他把脑袋磕到什么东西上;哎呀,他那只手啊,又冰又湿,在我手里,使我觉得,真跟青蛙一样,我真想把那只手扔下,自己跑开。但是爱格妮的话犹在耳边,地主之谊也应难却,因此我就把他带到我的炉旁。我把蜡点起来以后,他看到我这个房间,就在驯顺服帖中表示大乐;我用一把极为平常、毫不出色的细锡水壶热咖啡的时候(这把锡壶是格洛浦太太老爱用作煮咖啡的,主要地是因为我相信,那本来是一个盛刮脸水的盂子,同时在食器贮存室里,有一把专利发明、价钱很大、真作咖啡壶用的,在那儿腐蚀下去),他那样现鼻子现眼地手舞足蹈,我恨不得拿开水把他烫一下,心里才痛快。

“哦,我说真个的,考坡菲少爷——我的意思是要说考坡菲先生,”乌利亚说,“我从前连想都不敢想,你会赏脸请我。不过,这样那样,有好多事,本来都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现在可都让我碰到了,在我这样安贱的地位上,我真正认为,福泽仿佛像大雨一样,落到我这颗脑壳上。我敢说,关于我的前程里起的变化,你已经听见一点啦吧,考坡菲少爷——哦,我应该说,考坡菲先生。”

他坐在我的沙发上,把两条长腿蜷着,把咖啡杯端在膝盖上,把帽子和手套放在身旁的地上,把匙子在咖啡杯里转着圈儿轻轻地搅了又搅;把他那两只一无遮掩的红眼睛,好像眼毛都烧得精光一样,冲着我这一面,却没看着我,把他那鼻子上我从前形容过的那种令人恶心的小豁子随着呼吸一张一翕,把他那整个身子,从下颏到靴子,都像蛇一样的歪扭屈曲:他这样坐在那儿的时候,我心里想,我对这个人绝对不容置疑,厌恶至极。我有这样一个人在我家做客,使我感到异常地不受用,因为我那时很年轻,不会装假,不会把我那样强烈的感情掩饰起来。

“我敢说你已经听说过一点啦吧,关于我的前程里起的变化,考坡菲少爷?哦,我该说,考坡菲先生,”乌利亚说。

“不错,听见了一点。”

“啊!我本来就想到了,爱格妮小姐总该知道这件事的!”他安安静静地回答我说。“我现在看出来,爱格妮小姐知道了这件事,我太高兴了。哦,我谢谢你啦,考坡菲少爷——哦,先生。”

我本来很可以用鞋楦头〔20〕狠狠地砍他一下(鞋楦头就放在炉前地毯上,随手可以拿起),因为他用圈套套我,使我把有关爱格妮的话,不管多么轻微,泄露了给他。但是我可只喝我的咖啡。

〔20〕 鞋楦头:英、美人在家里换下皮鞋等来,即用楦头楦起,以防鞋靴走样。故这种楦头,为家庭常备之物,与鞋匠所用者不同。

“你老早老早就表明了,你是一位预言家了,考坡菲先生!”乌利亚接着说。“唉,真个的,你老早老早就证明了你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预言家了!你有一次跟我说过,有朝一日,我也许能和维克菲先生合伙办事务所,也许这个事务所会变为维克菲与希坡事务所,你还记得吧?你也许忘了;但是如果一个人,身份安贱,那么那个人就要把这番话拿着当宝贝一样保藏起来!”

“我记得我曾说过这种话,”我说,“不过我那时候,确实没想到会有可能。”

“哦,谁想得到那有可能哪,考坡菲先生!”乌利亚兴高采烈地回答说。“我敢说,我自己就没想得到会有可能。我记得,我亲口说过,我太安贱了。我当时实实在在是那样看待我自己来着。”

我看着他,他就脸上带着像刻在椽子头儿上的那种笑容,看着炉火。

“但是那些顶安贱下作的人,考坡菲少爷,”他马上接着说,“却可以是做好事的工具。我想到,我能是给维克菲先生做好事的工具,也许还可以是给他做更多好事的工具,我就很高兴。哦,他这个人多么好啊,考坡菲先生;但是他可又多么不懂得慎重啊!”

“我听了这个话很难过,”我说。我不由得不找补了一句,还是找补得很尖刻的,“不论从哪方面看,都得说很难过。”

“的的确确地不错,考坡菲先生,”乌利亚回答我说。“不论从哪方面看。尤其是从爱格妮小姐那方面看,更叫人难过!你自己滔滔不绝说的那番话,考坡菲少爷,你是不记得的啦;但是我可记得,有一次,你说过没有人不爱慕她的;我还因为那个话对你表示过感谢哪!我觉得没有疑问,那番话你早已经都忘了吧,考坡菲少爷?”

“没忘,”我干巴巴地说。

“你没忘,我听了真高兴!”乌利亚喊着说。“谁想得到,你就是头一个人,在我这个安贱下作人的心里,点起野心的头一把火来的哪!而你还记得!哦!——请你再赏我一杯咖啡,你不嫌讨厌吧?”

他说在他心里点起野心的头一把火的时候,他用的那种强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瞧我的那种神情,都给了我一种警觉,好像我看到一片熊熊烈火,把他照得亮起来了一样。我听到他用另一种音调,说再要一杯咖啡,我才如梦初醒,拿起盛刮脸水的盂子来,尽了地主之谊;但是我尽这个地主之谊的时候,我拿盂子的那只手是不稳定的,我心里一下感觉到我不是他的对手;同时不知所措,胡猜乱想,急于要知道他下一步要说什么;而我这种种情况,我觉得,都是逃不出他的眼光去的。

他什么也没再说。他只把咖啡搅了又搅,他只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咖啡;他只用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手,轻轻地摸他的下巴;他只往炉火那儿瞧,往屋里四外瞧;他只冲着我,不像微微含笑的样子,而像张口结舌的样子往我这儿瞧;他只全身又歪又扭,表示他毕恭毕敬的卑贱下作;他只把咖啡搅了又搅,只又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咖啡;但是他却就是不再开口,而只等我开口。

“那么,维克菲先生,”我后来终于开口说,“我本来认为都能顶得过你那样五百个——也能顶得上我这样五百个;”我想,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能不把这句话很不自然地一逗,把它分成两半;“可不知道慎重,是吧,希坡先生?”

“哦,确实是非常不知道慎重,考坡菲少爷,”乌利亚回答我说,同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哦,非常地粗心大意!不过我还是愿意你叫我乌利亚,”如果你赏脸。那样,那就又跟从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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