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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证实所闻,选定职业 · 1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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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我心里老琢磨头天晚上玛莎走了以后,小爱弥丽的表现和心情。我只觉得,那是她像日月无私那样光明磊落、推心置腹,才使我知道了那番家室之内的隐微私事和柔情蜜意,我要是把那番隐私,对任何别人泄露了,即便对史朵夫泄露了,都得算是有渎神圣。我对任何别人的感情,都没有比对那位娇小纤巧的女孩儿更温柔的了,因为她曾经是我童年青梅竹马的游伴,我曾经深深相信,而且永远要深深相信,一直到死,我那时忠心耿耿地爱过她。那么,要是把她情不自禁、在偶然中对我披肝沥胆所泄露的,传到别人的耳朵里,即便是传到史朵夫的耳朵里,我都认为是卤莽粗暴,有负于我自己,有负于我们二人那样两小无猜的纯洁天真,这种纯洁天真,我永远看到在她头上回环笼罩。因为这样,所以我就立下宏愿,要把那番光景,藏在我自己的内心,在那儿,那番光景使她的形象生出了新的婉容逸致。

我们吃着早饭的时候,送到了一封我姨婆给我的信。因为信里所写的事儿,是我认为史朵夫也跟任何人一样能给我出主意的,是我知道我乐于跟他商议讨论的,所以我决定在我们的归途中,把它作为我们讨论的题目。在现在这一会儿的工夫里,我们顾不上讨论它,因为我们跟我们所有的朋友,辞行告别,就够我们忙的了。在这些朋友之中,为我们离去而感到惆怅的,巴奇斯先生远远不后于他人,我现在相信,他要是能叫我们在亚摩斯再留上四十八小时,那他即便再开一次箱子,再牺牲一个几尼,都在所不惜。坡勾提自己和她全家的人,因为我们要走,都伤心至极。欧摩和周阑倾室而出,给我们送别。我们的手提箱要往驿车上搬的时候,那些自告奋勇伺候史朵夫的渔民,纷至沓来,争先效劳,即便我们的服装行李有一团人的那么多,我们都几乎用不着脚夫搬运。总而言之,我们这番别去,使所有各方有关的人都惆怅惋惜,使许多许多人都追思留念。

“你要在这儿待得很久吗,利提摩?”他站在那儿,等着看驿车起身的时候,我问他。

“不会很久,先生,”他回答我说,“十有八九不会待得很久,先生。”

“这会儿,他还没法儿说,”史朵夫毫不在意地说。“他知道都要叫他办什么事儿,他自然也要都办的。”

“我也敢保他一定要都办的,”我说。

利提摩用手把帽子一碰,表示他感谢我对他的好评,跟着我就觉得,我一下成了个八岁左右的孩子了。他又用手把他的帽子碰了一下,祝我们一路平安;我们的车开了的时候,他站在边道上,体面庄严,神秘难测,和埃及的金字塔一样。

有一些时候,我们都没开口,史朵夫是异乎寻常地静默无言,我呢,就一心只顾纳闷儿,不知道我多会还能再来此地,不知道在我离去以后、再来以前,我自己或者那儿那些人,会有什么新的变化。后来,史朵夫到底一下变得轻松快活,又喋喋呶呶起来,因为他不论想要怎么样,都是一下就能怎么样;他把我的胳膊拽了一下:

“别不吱声儿,大卫。咱们吃早饭的时候,你谈到一封信,怎么回事哪?”

“哦!”我说,一面从口袋里把那封信掏了出来。“那是我姨婆写给我的。”

“她都说了些什么?有得考虑的没有?”

“哦,她提醒我,史朵夫,”我说,“说我出来这一趟,为的是要开开眼界,动动脑筋。”

“那你当然都做了?”

“要是说实话,我很难说我做了,我并没特别用心留意做。我要是别跟你撒谎,那我还得说,我恐怕我把那番话全都忘记了哪。”

“那么好啦,你现在就把眼睁开了,把以前忽略了的找补找补好啦,”史朵夫说。“你往右看,你能看见一片平野,上面有许多水汪汪的洼地,你往左看,也是一片同样的平野。你往前看,看不出有什么两样来;再往后看,仍旧还是一片平野。”

我大笑起来,跟他说,在所有我看得到的前景里,我一点也看不出来有我做起来合适的职业,这大概得归过于前景的平淡无奇吧。

“关于这个问题,你姨婆都怎么说来着?”史朵夫斜着眼看我手里拿的那封信,问我。“她有什么提议没有?”

“有,不错,有提议,”我说。“你瞧,她在这儿问我是不是我觉得我会喜欢当一个民教法学家〔1〕?你对于这个提议有什么看法?”

〔1〕 民教法学家:民法及教会法为英国中古遗留下来的法律,民教法学家则民法案件、教会法案件兼办。这种法院里的律师等于公断法和不成文法法院里的代讼师或助讼师。

“呃,我也说不上来,”史朵夫冷冷淡淡地说。“我想,你干那个,也跟干任何别的,还不是一样?”

他这样把一切的职业、所有的工作,完全平等看待,我听了不由得又大笑起来。我就把我这种意思对他说了。

“民教法学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史朵夫?”我说。

“哦,那是一种僧人式的律师;”史朵夫回答我说。“靠近圣保罗墓地〔2〕一个年代古老、人事懒慢的角落那儿,有一个所谓的博士公堂〔3〕,在那里面审理一些陈猫古老鼠的案件,民教法学家在这种法院里,就跟代讼师在不成文法法院里和公断法院里一样。这类人员,按照事理必然的道理来讲,二百年前就应该销声匿迹了。我要是把什么是博士公堂给你讲清楚了,也就把民教法学家给你讲清楚了。博士公堂是一个偏僻隐蔽的小小处所,他们在那儿审理所谓教会法〔4〕案件,把那些古老废朽、离奇古怪的国会法案拿来玩弄各式各样的把戏。这些法案,世界上的人有四分之三,完全不知道,其余的那四分之一就以为,它们是从那几个爱德华时代〔5〕,像化石一类的样子发掘出来的。那个地方自古以来就是独揽垄断有关人们遗嘱和婚姻的案件,裁判船舶舟艇之间的争执。”

〔2〕 圣保罗墓地:圣保罗大教堂为伦敦最大的教堂,踞勒得盖山上,在旧城圈中心。在这个大教堂四周围的街道,叫作圣保罗墓地(本为这个教堂的墓地,故名)。

〔3〕 博士公堂:在圣保罗大教堂南面,其建筑已于1862—67年拆毁,但其地区仍叫原名。博士公堂本为民法博士协会食堂,后为该会会址,于其中设民教、海事等法院。

〔4〕 英国从前有教会法,专审理教会事件、人员或与之有关的案件,婚姻、遗产讼案等,亦归之审理。

〔5〕 英国历史上叫爱德华的国王前后有十个,这儿是指爱德华第一、第二、第三而言(1272—1377)。爱德华第一时,英国国会初有萌芽,略具规模,通过一些法案。

“你这可是瞎说,史朵夫!”我喊着说。“难道你当真认为,航海事件和教会事件,二者之间,有任何关联吗?”

“我当然绝没有说,我的好朋友,它们二者之间有任何关联的意思,”他回答我说,“我的意思只是要说,这两类案件,可都在那一个博士公堂里,由同一伙人来审理、来判决。你不定哪一天,亲自到那儿去一下,就可以看到他们那一伙,用那本《杨氏词典》〔6〕,连蒙带猜查着一半以上的航海术语,审问‘南绥号’船怎样把‘赛拉·捷恩号’给撞了,再不就审问坡勾提先生和别的亚摩斯船夫们,怎样在一场暴风里,带着船锚和船缆,去救专跑印度的船‘纳尔逊号’遇险遭难。另外有一天,你再去到那儿,你又看到他们正传一大堆证人,有反正两造,审问一个牧师怎样行为不端。你可以看到,这一次审问牧师这个案子的法官,就是审理海上事件的那一个辩护士,而原来的辩护士,又成了审这个案子的法官,或者二者正翻一个个儿,法官成了辩护士,辩护士成了法官。他们就跟演戏的一样,一会儿是法官,一会儿又不是法官,一会儿是这个,一会儿又是那个,一会儿他又是另一个人,他们就这样变来变去,令人莫测;但是那可永远是很好玩儿、有利可图的一场玩票演出的戏剧,观众都是精挑细捡为数极少的。”

〔6〕 《杨氏词典》:指《杨氏海事词典》而言,1846年出版。

“不过说来说去,民教法学家和辩护士并不是一而二、二而一吧?”我有点莫名其妙,所以才问。“是一而二、二而一吗?”

“不是,”史朵夫回答我说,“辩护士是普通法学家——他们都是在大学里取得博士学位的——他们要不是这样,我怎么会知道他们这一点哪?民教法学家雇用辩护士。他们两家都稳稳当当拿到一笔大钱,他们合到一起,组成了一个严密紧凑的小小团体。总的说来,大卫,我劝你对博士公堂能有好感才好。我敢跟你保证,他们那儿的人,都是讲派头儿、摆阔气、挺风光的,要是派头儿、阔气可以让人觉得不错的话。”

史朵夫对于这种职业,用开玩笑的态度讲了一番,关于这一点当然要打折扣,但是我把靠近圣保罗墓地那个年代古老、人事懒散的一角和它那种庄严、古老、稳固、沉重的气氛联系起来考虑,我对于我姨婆这种提议,并没有不愿意的意思;她给我自由,完全由我自己作决定。她毫不犹疑,径直地告诉我,说她所以想起这个职业来,是由于她新近到博士公堂去访她认识的民教法学家,商议立遗嘱,使我继承她的遗产。

“咱们的姨婆这步办法,不论怎么说,都得是受人称赞的,”我把前面的情况对史朵夫说了以后,史朵夫说。“我对于她这步办法,没有别的,只能鼓励你采取,雏菊。我给你出的主意只是,你要对博士公堂有好感。”

我就决心照着他的主意办。于是我告诉史朵夫,说我姨婆已经到了伦敦,在那儿等我哪(这是我从她信上看出来的),她在林肯法学会广场〔7〕一家公寓租了以一星期为期的寓所,那家公寓有石头铺的楼梯,屋顶上有个太平门,要逃出去很方便。因为我姨婆有一种坚定不移的信心,认为伦敦的房子,每一处每天夜里都要烧成一片瓦砾。

〔7〕 林肯法学会广场:在伦敦林肯法学会(Lincoln’s Inn)西面,为伦敦最大的广场之一。四围多为律师们的事务所。林肯法学会在伦敦的四个法学会中,位居第三,在旧城圈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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