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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旧地重游,新人初识 · 1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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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朵夫和我,在那块乡下地方,待了有两周以上的时间。我们几乎老在一块儿,那是用不着我说的;但是有时候,我们也偶尔一连好几个钟头各自行动。他一点也不晕船,我呢,在那方面却不怎么样。因此他和坡勾提先生一同弄舟嬉水的时候,我一般都留在岸上(弄舟嬉水是他偏爱的娱乐)。我住在坡勾提家那个空闲的屋子里,这对我是一种拘束,而他却完全不受这种拘束。我既然知道坡勾提白天都是怎样整日勤劳不懈服侍巴奇斯先生的,所以晚上我可就不好意思在外面待得很晚才回来了。史朵夫呢,他住在旅馆里,来来去去都可以随自己的高兴,不必顾到别人怎样。这样一来,我就听人说,在我就寝以后,他怎样还在坡勾提先生常照顾的那家悦来酒店,作小小的东道,请渔人们吃吃喝喝。他又怎样身披渔人服装,月夜整夜在海上漂荡,一直到早潮涨了的时候才回来。但是,在这期间,我已经知道了,他有那种不甘闲散的天性和喜欢冒险的精神,所以专好从艰苦的粗活儿和恶劣的天气里寻找发泄的出路,当作快乐,这也就像他专好从任何有新鲜味儿的兴奋事物中寻找发泄的出路一样。所以,他这种种活动,一点也没引起我的惊异。

还有一种原因,使我们有的时候暂时分离,那就是,我对于到布伦得屯,重游我童年熟悉的旧地,当然很感兴趣,而史朵夫呢,去了一次之后,就不会再有兴趣去第二次了。因此,有那么三天或者四天(这是我马上就可以想得起来的),我们都是提早吃过早饭,就分道扬镳,各干各的去了,到了吃晚正餐的时候才再碰头。在这种我们不在一块儿的时间里,他都是怎样消磨时光的,我心中无数,只笼统地知道,他在那个地方,非常地有人缘儿。他能找出二十种办法,来逍遥自乐,而换上另一个人,却连一种办法都没有。

我这一方面呢,在踽踽独行、旧地重谒中,我的活动是:沿路行走,把每一码旧境都重新回忆一番,在所有旧日常到的地方都徘徊流连一阵。这类活动从来没有叫我厌倦过。我现在亲身在这些地方徘徊的次数,就和我从前脑子里在它们这儿徘徊的次数一样地多;我在这些地方流连的时间,就和我幼年远离这些地方我心里在它们这儿流连的时间一样地久。树下面那座墓,我父亲和我母亲一同长眠的那座墓——本是我童年时期,在它还只埋着我父亲一个人的时候,曾以那样稀奇的怜悯之心远远瞭望的;本是我那样孑然伶仃,站在它的一旁,看着它破土,把我母亲和她那个小婴孩埋葬到它里面的——这座墓由于坡勾提那样忠诚不渝地经管爱护,一直修治得平整素净,像一座花园一样。在这座墓旁,我可以一点钟一点钟地流连。这座墓坐落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上,和教堂墓地的路径只稍微离开一点,所以我在路径上来回溜达的时候,都能清楚地看到碑上刻的名字。那时我一听到教堂的钟报告时刻,就吃一惊,因为那种钟声,让我听来,就好像永逝者的声音一样。在这种时候,我所琢磨的,都永远是跟我一生如何崭露头角、将来如何做伟大的事业有关联的。我的脚步发出来的回声,也不表现任何别的调子,而只和这种思想永不间断地呼应,好像我那时已经回到家中,坐在还活着的母亲膝前,建造起我的空中楼阁一样。

我从前住过的那所老房子,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那些零落残破的鸟巢,虽然原先乌鸦早已经舍之而去,但残巢还在,现在呢,却连残巢也不见了。那些树也都经过斩头去枝的斫伐,不是当年我还记得的那种样子了。园子也都荒芜不治了。窗户也有一半都紧紧地关起来了。这所房子现在只有一个可怜的疯绅士和照看他的人住着了。他老坐在当年我那个小窗户里,老远看着教堂的墓地。我从前在朝霞散彩的晨光中,穿着小睡衣,就从那个小窗户里往外眺望,看着绵羊在朝阳中安安静静地啃嚼青草,那时候,我的脑子里就胡乱琢磨一气。我不知道那位疯绅士胡思乱想的脑子里,是否也有时有过我从前那些想法。

我们的老街坊,格雷浦先生和他太太,都迁到南美洲去了。雨水从他们那所空房子的房顶渗到屋里,把墙的外面淋得雨痕斑驳。齐利浦先生第二次结了婚,娶了个高个子、高鼻梁、瘦骨崚嶒的太太。他们生了个干瘪枯瘦的小娃娃,却长了一个大脑袋,好像身子都擎它不起的样子。还有一双目力微弱的小眼睛,永远瞠目而视,好像老纳闷儿,不明白叫他下世为人,到底为了什么。

我在我的出生旧地流连忘返的时候,心里老是悲欢忧乐、错综复杂交织在一起的。我在那儿流连,一直到冬天的太阳越来越红,来提醒我,说到了我该重踏归路的时候了。但是,在我把那个地方已经撂在后边,特别是在我和史朵夫一同坐在熊熊之火旁边,快活地吃起正餐来,我想到我曾在那儿流连过,便觉得美快无比。我晚上到我那个整洁的屋子里去的时候,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不过不像我吃正餐的时候感觉得那样强烈就是了。我在那个屋子里,一篇一篇地翻着那本讲鳄鱼的书(那本书永远放在那个屋子里一张小桌子上),我想起,我有史朵夫那样一个朋友,有坡勾提那样一个朋友,有我姨婆那样一个慷慨慈爱、无以复加的再生父母,我心中的感激之情就油然而生。

我徒步远游之后重回亚摩斯,最近的路是要通过一个渡口那条。过了渡口,就是市镇和大海之间那片平滩。我可以一直穿过这片平滩,往镇上去,不必拐好大的弯儿走大道。坡勾提先生的家就在那片荒滩上,离我走的那条捷径不过一百码,所以我走过那儿,老往他家里看一下,史朵夫差不多老在那儿等我,那时我们就一块儿,在一片霜气越来越重、雾气越来越浓的空滩上,朝着灯光闪烁的镇上走去。

有一天晚上,天色昏暗,我回来得比平常日子晚一些——因为那一天我到布伦得屯去,是对它告别的,我们现在快要转回家去了——我看到坡勾提先生家里,只有史朵夫一个人,满腹心事地坐在炉前。他那时正琢磨得过于聚精会神了,所以我来到他跟前,他完全没感觉到。本来即便他没那样聚精会神,他感觉不到我来了也不足怪,因为在房外的沙地上,听不见走路的脚步声。但是那回却连我进到屋里,都没能使他从沉思中醒来。我紧靠着他站着,拿眼看着他;他仍旧皱着眉头、一味聚精会神地沉思。

我把手往他的肩头上一放,他竟大吃一惊,因而把我也弄得大吃一惊。

“你跟个满腹怨恨的冤魂一样,”他说,说的时候几乎发起怒来。“悄没声地突然来临!”

“不管怎么,我总得有个办法,叫你知道我来了啊,”我回答说。“我把你从九霄云外,召回人间了吧?”

“不是,”他回答我说。“不是。”

“那么,那就得是从下边什么地方把你召回世上来了吧?”我说,一面靠着他落座。

“我正看炉火里的图画哪,〔1〕”他回答我说。

〔1〕 比较狄更斯的短篇小说《为鬼所缠的人》里说的:“时在深冬,暮色苍茫。坐在炉旁的人,开始在炉火中看到诡奇的面目和形体,看到高山和深渊,看到打埋伏的士兵和有组织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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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这样一来,可把画儿都毁了,我想要看可就看不见了,”我说;因为那时,他正用一块烧着的劈柴,很快地搅那一炉子火,把炉火搅得迸出一阵又红又热的火星来,很快地飞上了那个小小的烟囱,呼呼地冲到外面的空气里去了。

“你不会看到那些图画的,”他回答我说。“我恨死了这种不阴不阳、朦胧暧昧的时候啦。说它昼也不是,说它夜也不是。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哪?你都到哪儿去了哪?”

“我到我每天拜谒的地方去辞行来着,”我说。

“我就一直地坐在这儿琢磨,”史朵夫说,一面往屋子四外看了一眼,“琢磨的是:在我们来到这儿那天晚上,所有那么高兴的人,也许——从现在这儿这种冷落凄凉的气氛看起来——那些人也许会走散,会逃亡,也许会遭到我也说不上来的什么灾祸。大卫,我万分后悔,这二十年来,没有一个明白通达的父亲,管教管教我!”

“我的亲爱的史朵夫,你怎么说起这样的话来啦?这是怎么回事哪?”

“我的的确确地万分后悔,没有个人好好地管教管教我,”他喊着说。“我的的确确地万分后悔,我自己没好好地管教管教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出一种欲哭无泪的抑郁,让我看了,十分惊讶。他那种迥非故我的情况,远远不是我认为他可能有的。

“我现在固然比这儿这个可怜的坡勾提,或者比他那个又粗又蠢的侄子,阔二十倍,伶俐二十倍,但是我可觉得,要是像我现在这样,我还不如做这儿这个坡勾提,或者做他那个又粗又蠢的侄子好哪,”他说;一面站起身来,烦闷地靠在壁炉搁板上,把脸朝着炉火。“像我刚才半点钟以内那样,在那个该死的小船上,自寻苦恼,我真不如做他们两个好哪!”

看到他这个人发生了这种变化,我呆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瞧着他站在那儿,用手扶着脑袋,把眼睛抑郁地往下盯在炉火上。后来我才拿出最大的诚恳求他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儿,让他这样出乎寻常地烦躁,同时还说,即使我没有办法给他出主意,他也得让我对他表同情。但是还没等我把这番话都说完,他就开始大笑起来,一开头儿,还有些烦躁,但是一会儿就欢畅如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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