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阮读书

第二十一章 小爱弥丽 · 5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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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这个活宝贝儿海户子,你猜怎么着,”坡勾提先生说,脸上的喜气,如同正午的太阳那样,光辉明朗,“他闹了什么故故由儿拉哪?你千想不到、万想不到,他为我们这儿这个小爱弥丽害起单相思来。他到处跟着她的屁股后头转,他给她干这个、干那个,当她的使唤小子,他差一点儿连饭都吃不下,连觉都睡不好啦;闹到后来,他到底把憋在心里的心事对我捅明了。你可以看出来,我自个儿当然顶愿意能亲眼看到我们这儿这个小爱弥丽顺顺当当地成了家,过起日子来;我不管怎么着,只愿意能亲眼看到我们这儿这个小爱弥丽嫁给一个忠厚老实人,凡事能给她顶得起来。我不知道我还能有几年的活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口气不来就完蛋了;但是我可知道,要是有朝一日,不定什么时候,我夜里在这儿的亚摩斯近海上,狂风把我的船刮翻了,我从我顶不住的浪头上最后瞧见镇上的亮光,那时候,我只要能想到,岸上那儿有一个人,像钢铁一样地对爱弥丽忠心到底(上帝加福给她),只要那个人活着,就没有人敢欺负她,那时候,我只要能这么想,那我就是沉到海底下,心里也很坦然。”

坡勾提先生说到这儿,带着一片恳切真诚之心,把右胳膊一摆,好像他对镇上的亮光最后摆手一样,于是和汉互相点了一下脑袋(那时他的眼光和汉的眼光一对),又跟刚才一样,接着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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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我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以后,好啦,我就给他出了个主意,叫他亲自把话对爱弥丽表一表。你猜怎么着,你别看他的个子那么大,他可比一个小孩子还害臊,他绝不好意思亲自对爱弥丽说。这样一来,我就替他说了。‘什么!他呀!’爱弥丽就说啦。‘我多少年就很亲密、就很喜欢的他呀。哦,舅舅啊!我可怎么也配不过他,他那个人太好了!’我听了她这个话,没说别的,只吻了她一下,说,‘我的亲爱的,你把实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很对,你得遂自个儿的心意挑选;你和小鸟一样,要自个儿遂心才成。’跟着我就对汉把实情说了。我跟他说,‘我倒很愿意事儿成功,但是那可不成功。故此,我只盼望你们俩还是要跟从前一样;我这阵儿要跟你说的只是,你要做一个男子汉,待她还是要跟从前一样。’他一面跟我握手,一面说,‘我一定听你的话,’他说。他果然就听了我的话——光明正大,真够个男子汉——这样一连有两年的工夫,我们这儿这个家里,一直和从前一样。”

坡勾提先生的脸,原先随着这番不同阶段的叙说而出现不同的表情,现在又恢复了最初那种一片凯旋得意的欢乐,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膝上,把另一只放在史朵夫的膝上(未放以前,先在每只手上吐了一口唾沫,来表示动作更加劲儿〔13〕),于是把下面这番话,分向我们两个人说出:

“有一天晚上,我一点也没提防——其实就是今儿个晚上——小爱弥丽下了班,回到家里,他也同她一块儿回到家里!你们要说啦,那有什么稀罕的!那算得了什么。不错,那没有什么稀罕的,因为天黑了以后,他就像个亲哥哥那样照应她,其实不但天黑了以后,就是天还没黑,就是所有别的时候,他都没有不照应她的。但是今儿个,这儿这个浑身海水咸卤卤的小伙子,可领着她的手,满脸的笑,大声对我喊着说,‘你瞧这儿!这个人就要给我做小媳妇儿啦!’爱弥丽就一半羞臊,一半大胆,一半笑着,一半哭着,说,‘不错,舅舅,有这个话,要是你不反对,’——要是我不反对!”坡勾提先生想起这一个过节儿来,乐得如登九天,把头摇晃着说:“我反对!天哪,好像我真干得出那样事来似的!‘要是你不反对,那我可以说,我的心这阵儿沉静一些啦,我的主意改变了,我要尽力往好里给他做一个小媳妇儿,因为他是个叫人心疼的好人!’跟着格米治太太,好像看到了一出好戏一样,拍起手来。就在那一会儿的工夫里,你们进来了。好啦!这个盖子可揭开啦!”坡勾提先生说——“你们进来啦。这件事就是刚才这一会儿在这儿发生的,这儿就是要娶她的那个人,一到她学徒满期的时候,就要娶她。”

〔13〕 劳动人民,将执某物,如锄、锹之类,先吐唾沫于手掌,以使手握物时握得更牢。这种活动,成为习惯,故此处欲放手于他人膝上,亦吐唾沫于手上。

坡勾提先生在这阵尽量大乐之中,打了汉一拳,作为亲密、慈爱的表示,把汉打得一趔趄,这本是可想而知的;但是汉觉得他也应该对我们说几句话才对,于是他就结结巴巴、嗫嗫嚅嚅地说:

“你头一回到这儿来的时候,她还没有你高哪——卫少爷——那时候我就纳闷儿,不知道她会长个什么样儿——我眼看着她长大了——我的先生——像一朵花儿似的。我能为她把命都豁出去——卫少爷——哦!把命都豁出去,还是顶甘心、顶高兴的哪!她对我——我的先生——对我——她对我就是所有我想要的,她对我就是——就是——比我也说不出来的还要多。我——我诚心诚意、真心真意地爱她。所有的人,不管是在陆上的——也不管是在海上的——没有一个爱起他的情人来——能超过了我这样爱她,尽管有好多好多的人——能在嘴上说得——比心里想得更好。”

汉那样一条健壮的大汉子,叫那样一个娇弱细小的人儿把颗心摘去了,他在这股子劲头下,都哆嗦起来了,这真叫人感动。我认为,坡勾提先生和汉自己,很单纯地把心肝都剖开了给我们看,这件事本身是令人感动的。全部的故事无一处不使我感动。我的感情,受了我童年回忆的情景多少影响,我说不上来。我来到这儿,是否还有任何未尽有余的幻想,说我仍旧还爱小爱弥丽呢,我也说不上来。我只知道,我听到这番话,满心欢喜,但是,一开始的时候,却有一种无法形容、易于触动的快乐,再稍增添一点,就会变为痛苦。

因为这样,所以当时,如果要靠我来把大家共有的心弦巧弹妙弄,那我只能手拙指笨。但是当时却靠史朵夫,而他用的是巧技妙弄,因此在几分钟的工夫以内,我们大家就都能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能怎么随便就怎么随便了。

“坡勾提先生,”史朵夫说,“你真是一个好到十二分的好人,应该得到你今天晚上这样的快乐。我现在跟你击掌为信!汉,我祝你快活如意,老小子。我也跟你击掌为信!雏菊,把火通一通,让它着旺啦!坡勾提先生,你要是不能把你那位温柔娴静的外甥女儿叫回来(我把这个畸角儿上的座儿给她让出来啦),你要是不能把她叫回来,那我就告辞啦。你即便把两处印度群岛上的财富都给我,我也不肯今天晚上叫你炉旁空出任何位子——而且空出这样一个位子。”

因此坡勾提先生就跑到我住过那个旧屋子里,去叫小爱弥丽。起初的时候,爱弥丽不肯出来,于是汉亲自去叫她。一会儿他就把她带到炉旁来了,显得心慌意乱,极为羞羞答答——但是她一会儿就放怀畅意,不再拘束了,因为她看到史朵夫对她说话的时候,那样温柔、那样恭敬,他避免任何使她难为情的言行那样巧妙,他那样跟坡勾提先生谈大船、小船、潮汐、鱼类;他那样提起我在撒伦学舍看到坡勾提先生那一次;他那样对于舟船,以及和舟船有关的一切喜欢爱好,他那样轻松愉快、自由随便、放言高谈,一直到他一点一点地使我们都坠入他的魔力之中,跟着大家毫无拘束,随随便便,一齐大谈而特谈起来。

爱弥丽,不错,那天一整晚上,并没说多少话;但是她却看着别人,听着别人,她脸上变得生动活泼,她整个的人变得使人爱慕迷恋。史朵夫说了一个船只沉没的凄惨故事(那是从他跟坡勾提先生的谈话引起来的),他把这个故事说得活现,好像他就在他眼前看见全部经过一样——小爱弥丽的眼睛就一直地盯在他身上,好像她也就在眼前看见全部经过一样。为的要把这个故事里的凄惨反衬一下,他就说了一段他自己可乐的经历,说的时候,那样欢乐,好像这件经历对他自己,也和对我们同样新鲜似的——小爱弥丽就乐得大笑,一直笑到全船都发出和美的回响;我们大家(包括史朵夫在内)对于这样一个轻松、好玩的故事,也都不能自制,起了共鸣,也大笑起来。他叫坡勾提先生唱,或者说吼,“狂风暴雨猛吹狠打、猛吹狠打、猛吹狠打的时候”〔14〕。史朵夫自己就唱了一个水手歌,唱得那么动人,那么甜美,竟使我几乎觉得在房外凄凉地盘旋、在我们寂静无哗的中间呜咽掠过的风,真在船外倾耳而听。

〔14〕 苏格兰诗人凯白勒(1777—1844)有一首诗歌,头一行为“你们英国的水兵们”,咏英国海军之勇武。共四段,每段十行,每段第8行皆为“狂风暴雨猛吹狠打的时候”,每段最末一行皆为“狂风暴雨猛吹狠打”,此处所唱应即此歌。

至于格米治太太,经史朵夫的鼓动,据坡勾提先生说,自从那个旧人儿死了以后,这个永远为沮丧凄苦所制伏的妇人,从来没有那天晚上那样欢势过。他丝毫不容她有感觉孤苦的余闲。第二天早晨她说,她头天晚上一定是叫鬼迷住了。

但是史朵夫却并没独占讲坛,使大家净看他一个人,净听他一个人的。小爱弥丽慢慢胆子大了一些了,隔着炉火和我(仍旧有些羞涩),谈起我们怎样在海滩上溜达着捡贝壳和石头子儿;我就问她,是否还记得我都怎样对她表示忠诚不渝;于是我们两个一块儿又大笑、又脸红,回忆这种愉快的旧日,现在看起来,那样模模糊糊,如同隔世:在所有这些时候,史朵夫都是不作一声,静静听着我们,满腹心事地看着我们。她这时以及那天整个晚上,都坐在炉旁她那个老角落那个小躺柜上,汉就坐在她身旁我从前坐的那个老地方。她坐在那儿,老往墙那边靠,老想躲着他。这是由于她自己喜欢逗弄别人那种天性而来的呢,还是由于在我们跟前,谨守闺女的娴静安详呢,我可找不到使我满意的答案。我只注意到,她那天一整晚上都是那样。

我记得,我们跟他们告辞的时候,已经快要半夜了。我们曾吃了些饼干和鱼干,算是晚餐,史朵夫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瓶子来,里面满装着荷兰酒,我们几个男人(我现在可以毫无愧色,说我们男人)把这瓶酒都喝光了。我们欢乐快活地互相告别;他们都挤在门口,拿蜡给我们照着,能照多远就照多远,那时候,我看到小爱弥丽那两弯蔚蓝澄澈的秋波,从汉身后看着我们离去,我听到她那柔和的声音,嘱咐我们,叫我们路上要小心。

“真是一个顶引人入迷的娇小美人儿!”史朵夫说,同时挽着我的胳膊。“呃,他们这个地方稀奇古怪,他们这些人也稀奇古怪。跟他们混一混,真使人觉得有新异之感。”

“咱们的运气还真好,”我回答他说,“来到这儿真巧极啦,恰好看到他们订婚的欢乐光景!我从来没看见过,有人像他们那样欢乐的。看到这种光景,分享他们这种忠厚老实的欢乐,像咱们刚才那样,真正可喜!”

“那个男的,配这么个女的,可未免有些是巧妇伴拙夫,是不是?”史朵夫说。

他刚才对汉自己,对他们所有的人,那样热诚亲近,这阵儿却下这种冷酷无情、出人意料的考语,让我刚一听,不觉一惊。但是我急忙往他那儿一看,只见他脸上满面欢乐,我就松了一口气,回答他说:

“啊,史朵夫啊!你尽管拿穷人开玩笑,你尽管和达特小姐打嘴架,你尽管想要用玩笑的态度把你对他们的同情心在我这方面掩盖起来,但是我可了解你的真心。我看到你都怎么能十二分地了解这般人,你都怎样能体贴入微,体会到这些纯朴渔人的快乐心情,都怎样能设身处地体会到像我那个老看妈那种疼我的心;我就知道,这一般人的悲喜忧乐、思想感情,你就没有一样不关心的。我因为你这样,史朵夫,我更加百倍地爱你敬你!”

他站住了脚,看着我的脸对我说:“雏菊,我相信你这个话都是出之肺腑的,你真是个好人。我只希望咱们都是这样才好!”说完了,跟着就唱起坡勾提先生刚才唱的歌儿来,同时我们步履健俏,走回亚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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