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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史朵夫宅里 · 1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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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钟,旅馆的房间女茶房敲我的门,告诉我,说我刮脸用的热水就在外面,那时候,我因为我无缘可以使用这桩东西,心里非常难过〔1〕,躺在床上,脸都红了。我还疑心,她告诉我那句话的时候,一定还发笑来着,这种想法,在我梳洗穿戴的时候,一直使我心里烦乱;并且,我要下楼去吃早饭,在楼梯上从她身旁过的时候,我都意识到,我是溜溜湫湫、鬼鬼祟祟的神气。我本想要看着再老成成熟一些,但是却又做不到,我对于这一点太敏感了,因此,有一会儿的工夫,在这样不光彩的境况下,我一丁点勇气都没有了,不好意思从她身边走过,而只听着她拿着扫帚在楼梯上活动,只站在楼梯上从窗户往外看,看到外面查理王骑在马上的雕像〔2〕围在无数乱糟糟的雇脚马车中间,隐在一片蒙蒙的细雨和深黄色的浓雾里,看着一点也不威武,一点也没有王者的气象。我在那儿看,一直看到茶房来催请我,说那位绅士已经在下面等着我了。

〔1〕 比较狄更斯《博兹特写集》里《阿斯雷》:“一个14岁的孩子,手拿细手杖,留着连鬓胡子,不愿意人家在公共场所高声叫他的名字,一味用手摸连鬓胡子所应在的地方。”

〔2〕 查理王雕像:占爱德华第一所树爱琳娜王后十字架旧址,立于1675年。齐令十字架广场为马车总汇处和主要中心,车马喧阗、人物杂沓。

我下去一看,只见史朵夫并没在咖啡室等我,而是在一个舒适安静的单间雅座里,那儿挂着红窗帘子,铺着土耳其地毯,炉火烧得明晃晃的,热气腾腾的精美早饭摆在桌布洁白的饭桌上;在条案上面有一面小圆镜子,具体而微地把屋子、壁炉、早饭、史朵夫,以及种种一切,都活跃欢腾地映了出来。一开始的时候,我还有些羞涩,因为史朵夫跟我比起来,他举止那样从容大方,仪容那样秀美雅致,一切一切(连年龄都包括在内),都比我高超俊逸;但是他对我的照顾,那样无拘无束,因此不到一会儿,我的拘谨束缚,就都消失不见了,我也觉得哂然自得起来。因为有他在那儿,金十字起了那么大变化,使我欣羡赞美,无以复加。昨天我那样无聊、孤单,而今天早晨就享到这样舒服、受到这样款待,这两种情况真是无从比起。至于茶房昨天对我那种自来熟的态度,一下去得无影无踪,好像是从来就没有过那回事一样。我可以打比喻说,他伺候我们的时候,是身穿粗麻布衣、头顶残灰烬〔3〕的。

〔3〕 身穿粗麻布衣、头上撒灰,表示哀悼或忏悔。屡见《圣经》。

“现在,考坡菲,”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史朵夫说,“我很想知道知道,你现在都正做着什么,正要往哪儿去,以及其他一切一切的情况。我把你看作好像是我的体己家当一样。”

我一听他对我还是这样关心,就欢情洋溢,把我姨婆怎样叫我出来作一次短途旅行,我打算往哪儿去,都告诉了他。

“你既然并不着忙,那么,”史朵夫说,“你同我一块儿,到亥盖特〔4〕我们家去一趟,在那儿待上一两天好啦。你见了我母亲,一定会喜欢,她见了你,也一定会喜欢,她对她这个儿子,看来有些得意,说起有些絮叨,不过在那一点上,你可以不必跟她计较。”

〔4〕 亥盖特,为伦敦北部郊区,位于一小山上。狄更斯的父母以及他一个夭折的女婴,都埋葬在亥盖特的公墓里。

“你既然好心好意,说你敢保我们准能彼此互相喜欢,那我也希望我能敢保彼此准能互相喜欢,”我微笑着说。

“哦!”史朵夫说,“无论谁,只要是对我好的,就都有权利要求她对他好,这种要求她还是没有不答应的。”

“那么一说,那我就准保无疑能够得到她的眷宠了,”我说。

“正是!”史朵夫说。“跟我来,把这句话证实一下好啦。咱们先在城里把那些值得看的光景看一两个钟头,带着你这样一个鲜嫩的小朋友去看一看这些光景,还是很有意义的,考坡菲——看完了,再坐四轮马车出城到亥盖特。”

我在当时,几乎不能相信,我这并不是正在梦中,一下醒来,也许仍旧住在四十四号吧,仍旧孤孤单单地坐在咖啡室的座儿上,仍旧是那个自来熟的茶房吧。我先写了一封信给我姨婆,报告她我怎样运气好,碰到我旧日爱慕的老同学,我怎样接受了他的邀请,写完了,我们就一块儿坐着雇脚四轮马车出去,看了一幅《伦敦全景图》〔5〕和别的光景,在博物馆〔6〕里转了一下。在那儿,我不能不注意到,史朵夫对于无数项目所有的知识多么丰富,而他却好像对于他这些知识看得如同无物。

〔5〕 《伦敦全景图》:1824年,霍纳在伦敦摄政公园东南角上,盖了一座游艺场,场内有一副他自绘的《伦敦全景图》,景为由圣保罗大教堂屋顶上所见,包括四万六千方英尺的地区在内。此景从1829年展出到1854年。1855年起,游艺场停办,1875年建筑拆毁。在这个全景展览期间,有时也有另外的全景图展览。故原文说看了“一幅全景图”。

〔6〕 博物馆:在伦敦布鲁姆兹菲尔德区西南角,成立于1754年。

“你在大学里,史朵夫,要取得很高的学位吧,”我说,“如果这阵儿还没早已取得,将来一定要取得的;他们有你这样一个学员,一定要满有情理地引以为荣。”

“我取得学位!”史朵夫喊着说。“我才不干哪!我的亲爱的雏菊——我管你叫雏菊,你不反对吧?”

“一点也不!”我说。

“这才是好人啦!我的亲爱的雏菊,”史朵夫说,一面大笑。“我绝对没有想要在那方面、或者打算在那方面出风头的意思。只为了满足我自己,我已经做得够数儿了。像我现在这样,我感觉到,我这个迟钝劲儿,已经够我对付的了。”

“但是名誉——”我正开始说。

“你这个富于想象的雏菊!”史朵夫说,说的时候,笑得比先前更厉害。“我为什么为了要让一群呆头呆脑的家伙能够瞠目而视,举手而喜,而自找麻烦哪?让他们对别的人瞠目而视,举手而喜吧。别的人有爱那个调调儿的,让他们去博得声誉吧!”

原来我把话说得大错而特错,觉得很不好意思,因此非常想把话题换一换。幸而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史朵夫这个人,很有他的独到之处,能毫不在乎、非常随便,就从一个话题转到另一个话题。

我们游览完了,跟着吃午点。夜长昼短的冬日过得很快,驿车载着我们,在亥盖特小山顶上一所古老砖房前面停下来,已然暮色苍茫了。一位快上年纪的老太太,虽然还远未衰老高迈,举止倨傲,面目秀美,我们下车的时候,在门道那儿迎接我们。她一面叫史朵夫我的最亲爱的捷姆斯,一面把他抱在怀里。史朵夫把我介绍给这位老太太,说这就是他母亲,她就威仪俨然地表示欢迎。

这所房子式样古老,气象幽雅,处处寂然无声,样样井然有序。从我住的那个屋子的窗户那儿,我看到伦敦全城,在远处朦胧出现,像一大片烟雾,烟雾之中偶尔稀稀疏疏有几点亮光闪烁明灭。我只趁着换衣服预备吃正餐那一会儿的工夫,看了一眼屋里沉重坚实的家具,镶着镜框的刺绣〔7〕(我想,那一定是史朵夫的母亲还是个小女孩儿的时候绣的),还有粉笔画画的女士像,头发上撒着香粉,身上穿着细腰紧身,因为刚生的火,劈柴毕剥、火光闪烁,照得这些画像在墙上挪移活动似的。我刚换完了衣服,仆人就请我下去用正餐。

〔7〕 刺绣:指一种女孩子扎的绣活,表示她的刺绣本领,除了绣图案外,往往还绣几行表示感情的诗句,挂在墙上,作为装饰。

饭厅里还有一位女士,身材细矮,皮肤深色,看起来并不令人可心。但是形貌上却另有一种可以算得是好看的地方,引起我的注意;这个注意,也许是由于我看到她完全是出乎意料,也许是由于她恰好坐在我的对面儿,再不就也许是由于她这个人真正有不同寻常的地方。她的头发漆黑,双目也漆黑而透出急有所欲的神气,身材瘦削、嘴唇上有一块疤痕。那是一块老疤痕——我应该说是一道缝子——因为原来的伤并没使伤痕的颜色变得和四外不同,而且原伤多年以前早就长好了。这块伤痕当初一定是从嘴上一直延续到下巴的,现在隔着饭桌看来,几乎不显,只有上嘴唇的上面和上嘴唇本身,能看出来还有痕迹,因为嘴唇让那个伤给弄得变了形状了。我自己心里暗中认定,她有三十岁左右,一心只想能够结婚才好。她有一点陈旧失修的样子——像一所房子,长久出租而租不出去——但是同时,像我说过的那样,有一种看起来可以算得好看的地方。她所以那样瘦,好像是由于她心里有一种消耗她的烈火而起,这种烈火,从她那眍 着的双目里得到发泄的出路。

史朵夫给我介绍的时候,说这位女士是达特小姐,但是史朵夫本人和他母亲都叫她萝莎。我看到,她就住在史朵夫家里,多年来是史朵夫老太太的伴侣。我只觉得,她想说什么话,从来没有直截了当就说出来的时候,而是委曲婉转地先提一个头儿,她从她这种说话的习惯中得到非常大的好处。举例来说吧:要是史朵夫太太,谐多于庄地说,她恐怕她儿子在大学里过的是一种放荡不羁的生活吧,达特小姐就插嘴说:

“哦,是吗?我多么无知,你是知道的,我这只是想要增多点知识,我才发问。这种生活,难道不是向来如此吗?我认为,那一类生活,各方面的人都认为是——呃?”

“那是一种对于得郑重其事才做得来的职业而给的教育,要是你的意思是那样的话,萝莎,”史朵夫太太用一种冷淡的态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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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错!那是一点也不错的,”达特小姐回答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啦,不是那样吗?——要是我错了,我希望能得到纠正——真个的不是那样么?”

“什么真个的?”史朵夫太太说。

“哦!你的意思是说不是那样啊!”达特小姐回答说。“呃,我听到这个话高兴极了!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办了!这就是发问的好处。我永远也不会让别人再在我面前谈到有关那种生活的时候,说什么浪费、放荡一类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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