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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决心之后 · 1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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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不再追那个赶驴车的青年,而取道往格林尼治走去;那时候(我现在想来),我说不定曾有一种荒唐的想法,要一路跑到多佛。不过关于这一点,我那种凌乱散漫、茫无头绪的思路,却不久就有了头绪了(这是说,如果我当真那么想过的话),因为我在肯特路上停下来了,站在一排高台房子前面,那儿有一湾水,水湾中央有一个拙笨可笑的塑像,用嘴吹着一个干涸无水的法螺〔1〕。我在那儿一家门前的台阶上坐下,因为拼命地追那个青年,累得筋疲力尽,几乎连为我那丢了的箱子和半几尼而哭的劲儿都没有了。

〔1〕 指希腊神话中海神之子特莱屯而言,他通常吹一法螺,犹如号角。所谓“一湾水”,原是那儿有一个喷水池,由法螺嘴儿喷水,现池废水涸,故云“干涸无水”。

那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坐在那儿休息的时候,听见钟正敲十下。不过总算侥幸,那时正是夏天,天气又好。我喘息已定,喉头那种堵得慌的感觉也消失了,我就站起身来,往前走去。我那时虽然穷苦无告,却一点想要折回去的意思都没有。我直到现在还不敢说,如果当时我前面的肯特路上,有像瑞士那样的积雪挡住去路,我会不会想要折回去。

我现在通统算来只有三枚半便士(我现在十分纳闷儿,不知道星期六晚上,我的口袋里,怎么还能剩那么些钱!),我虽然直往前走,这种情况仍旧使我非常焦心。我开始想象,在一两天以内,我怎样在树篱下面被人发现,成了“倒卧”,当作一条新闻登在报上。这样一幅景象,虽然并没使我放慢脚步,我还是尽力往前快走,但是在我前奔的时候,却使我觉得十分苦恼。我就这样走去,一直到碰巧从一个小铺子旁边经过;只见那儿写着,收买男女旧衣,高价收买破布、骨头和厨房废物。铺子的老板只穿着背心和衬衫,坐在铺子的门口那儿抽烟。屋子里低矮的天花板下面,摇摆着许多褂子和裤子,屋里又只点着两支暗淡的蜡烛,影影绰绰地照在褂子和裤子上,因此我觉得,那个老板好像是一个专事报复的人,把他所有的仇人全吊了起来,因此怨气已伸,踌躇满志。

我新近和米考伯夫妇住在一块儿的经验告诉我,这儿也许可以找到办法,使我暂时免于饥饿。我走到前面一条背静的街道,把背心脱了下来,把它服帖整齐地卷了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然后又回到了那个铺子的门前。“你要是给个公道价儿,掌柜的,”我说,“我就把这件背心卖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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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勒毕先生——至少道勒毕是写在铺门上面的名字——接过那件背心,把他的烟袋,锅儿朝下,倚在门框上,进了铺子里面(我跟在他后面),把那两支蜡用手指头打了打蜡花儿,把背心放在柜台上,在那儿看了一遍,又把背心提起来,迎着亮儿,又看了一遍,最后说:

“这个小小的坎肩儿,要卖多少钱?”

“哦,你说多少就是多少好啦,掌柜的,”我谦虚地回答说。

“我不能又去那个买的,又去那个卖的,”道勒毕先生说。“这样一件小小的坎肩儿!你说个价儿好啦。”

“十八便士值不——?”我迟疑了一会儿试着说。

道勒毕先生把背心又卷了起来,把它还给了我。“我要是给你九便士,”他说,“那就等于我打劫了我家里的人一样了。”

这样做交易,真叫人不愉快,因为强叫我这样一个和道勒毕先生素不相识的人,为了救自己的急,逼着他去打劫他家里的人,当然不是好事。但是我的处境却非常窘迫,所以我就说,他肯给九便士,我就卖。道勒毕先生,很不乐意地嘴里咕噜着,给了我九便士。我对他说了一声夜安,走出了他的铺子,手里多了九便士,身上却少了一件背心。不过我把夹克的纽子扣上了以后,少了什么也并不大显得出来。

实在说起来,我早就看得明明白白的了,我的夹克也非跟着背心一道而去不可,我得只穿着一件衬衣和一条裤子,尽力地快快往多佛奔,并且如果能那样到得了多佛,还得算是非常侥幸呢。照理说,我对于这一点,也许会死气白赖地琢磨,但是我却并没那样。我只知道,我前面有远路要走;我只知道,我觉得那个赶驴的青年对我太狠了。我现在想,除了这两点而外,我当时口袋里装着那九便士又上了路以后,并没怎么觉到我的困难有多迫切。

我脑子里想到一个晚上过夜的办法,我就要按着这个想法实行。原来我母校后身儿的一堵墙后面有一个旮旯,平常老有一个草垛堆在那儿,我想就在那儿睡一夜。我认为,我能离那些学生和我从前说故事的那个宿舍很近,就等于是有人做伴了,虽然那些学生完全不知道我在那儿,那个宿舍也一点没给我遮风挡雨。

我累了一整天了,我后来攀上了布莱克·奚斯的平坦地方的时候,已经累极了。我去找撒伦学舍,很费了点儿事,不过我还是找着了,并且也找着了旮旯那儿的草垛了。我就在草垛旁边躺下,未躺之前,先在学舍四围走了一周,把宿舍的窗户都看了一下,只见里面黑洞洞、静悄悄的。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在头上没有遮挡的地方躺着过夜,所以那种孤寂的感觉,是我永远也忘不了的!

那天晚上,睡魔光临到我身上,也和光临到许多无家可归的漂流者身上一样;对这种人,都是家家的门严扃,所有的犬乱吠。我睡着了的时候,梦见我在学校里旧日的床上躺着,和我同屋的人说话,跟着又只见我直身坐起,嘴里还嘟念着史朵夫的名字,但是眼睛却像疯癫呆傻了一样,看着空里的星星,在我上面闪烁、眨眼。我当时忽然想到,我原来在异乎寻常的时光里,躺在露天之下,那时候,一种无以名之的恐惧袭我而来,叫我爬起来,到处走了一遍。不过我看到星光比以前微茫稀淡了,曙色来临那一面的天上,又呈现了灰白之色,我的心就放下了;那时我的眼皮发涩,我就又躺下睡了——在睡眠中只觉得冷——一直睡到太阳暖和的光线射到我身上,撒伦学舍的起床钟送到我耳边,我才醒来。如果我当时认为史朵夫可能还在学校,那我就会先躲在一边儿,等他一个人出来的机会,见他一面,不过我知道他早已离开学校了。特莱得也许还在学校,不过那也很靠不住;而且,我对他的好心肠,固然深信不疑,但是对于他这个人的谨慎和运气,并没有足够的信心,所以不打算让他知道我当时的情况。这样一来,在克里克先生的学生起床的时候,我就从墙后的旮旯那儿走开了,跟着上了那条尘土飞扬的长路。我还是撒伦学舍的学生那时候,就知道那是往多佛去的路,不过那时候却万没想到,我自己会在那条路上,作了现在这样的行人。

那是一个星期天早晨,但是那个星期天早晨,和我在亚摩斯的星期天早晨多不一样啊!我当时努力往前奔,到了相当的时候,我听见教堂鸣钟,遇到人们上教堂;我走过一两个教堂,听见人们在里面做礼拜;唱诗的声音传到外面的阳光里,事务员就在门廊下面阴凉的地方乘凉,再不就站在水松树下面,用手打着眼罩儿,皱眉蹙额地看着我走过〔2〕。星期日的安静和和平,表现在一切东西上,只有我自己是例外。那就是我和别人不同的地方。我满身尘土,头发凌乱,连自己都觉得是个坏人。如果没有我心里想的那幅恬静的画图——我母亲年轻貌美,坐在炉前垂泣,我姨婆对她怜惜——如果没有这幅画图,我想,我当天几乎没有勇气前进了。但是我却老看见这幅画图在我眼前,我老跟着这幅画图往前走。

〔2〕 这种人是专管维持教堂秩序的,对于小孩,特别严厉。现看到大卫不在教堂做礼拜,而却像个小流氓走过,所以皱眉蹙额。

那个星期天,我在那条很直的大道上,走了二十三英里,不过却很费了些劲儿,因为走远路我还不习惯。天黑下来的时候,只见我走到罗彻斯特的大桥〔3〕,两脚疼痛,全身疲乏,吃我买来做晚饭的面包。有两家小客店,挂着安寓行客的招牌,使我跃跃欲试;但是我却害怕把我所有的那几个便士都花了,更害怕我碰到或者赶上的那些无业游民对我心怀不良的那种样子。因此,除了青天,我没去找别的荫庇。我当时费劲地走到查塔姆〔4〕——那地方,在那天的夜色里看来,只是朦胧迷离、如在梦中的一片白垩,几座吊桥和一些船只,船只都停在泥水成浆的河里,没有桅杆,却有顶子,像诺亚的方舟〔5〕那样。我在那儿,爬到一个俯视小巷、满长青草的炮台跟前,小巷那儿有一个卫兵正在来回地走。我就在那儿,靠着一尊大炮,躺了下去;有卫兵的脚步声和我做伴(虽然他并不知道我在他上面,也就像撒伦学舍的学生不知道我就睡在墙下一样),就觉得够好的了,因而熟熟地睡了一觉,一直睡到天亮。

〔3〕 罗彻斯特为英国迈德维河边的城市,有桥横跨该河。

〔4〕 查塔姆为英国海军造船厂所在地。附近的小山为白垩质。

〔5〕 诺亚的方舟:见《旧约·创世记》第6章,这里指模仿方船形状的儿童玩具。

我早晨起来的时候,满身发僵,两脚作疼。我往那条窄而长的街上走去的时候,只听击鼓声和演操声,好像四面八方地把我包围起来了,把我弄得头昏脑涨。我觉得,如果我要留有余力,把这条路走到头,那在那一天,我就不能走得太多了。因此我决定把卖我的夹克作为我那一天的主要工作。我就把夹克脱了,为的是好先试一试,不穿夹克是不是也过得。我把夹克夹在胳膊下面,开始对各估衣铺巡行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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