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阮读书

第二章 渐渐解事 · 4

[英]查尔斯·狄更斯2019年03月1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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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了酒以后,我们到外面,在悬崖上溜达,在草地上闲坐,从望远镜里瞧远处的景物——他们把望远镜递给我,叫我也瞧一瞧,我什么也没瞧见,但是我却假装着瞧见了。这样玩了一会儿,我们就又回到了旅馆,去吃早正餐〔16〕。我们在外面的时候,那两位绅士,一刻也没停,老抽烟——从他们的粗布褂子上的气味看来,我当时想,一定是褂子从成衣铺里拿回家来,上了身以后,他们就老没有不抽烟的时候。我还得别忘了说,我们那一天,到快艇上去过,上去了以后,他们三个就进了下面的房间,在那儿和一些文件干上了。我从开着的天窗那儿往房间里瞧的时候,瞧见他们在那儿一时不停地忙。在这一段时间里,他们把我撂给了一个很好玩的人。那个人有一个大脑壳,满头的红头发,头上戴着个发亮的小帽儿,身上穿着一件斜条布衬衫或者背心,在胸部用大写字母标着“百灵”两个大字。我当时认为,那必然是他的名字,因为他住在船上,没有街门,没地方挂名牌,才把它标在衬衣上。但是我叫他“百灵”先生的时候,他却说,那是船的名字。

 〔16〕 正餐是一日里最主要的一餐,或午间吃,或晚上吃,前者即早正餐,后者即晚正餐或正餐。

我看到,那一整天,枚得孙先生,比起那两个绅士来,都沉默、稳重。他们两个都是嘻嘻哈哈、无忧无虑,你逗我、我逗你的,但是他们跟枚得孙先生却很少有开玩笑的时候。我觉得,他比起那两个人来,好像心眼更多,头脑更冷静;他们看待他,也有一点和我看待他那样。我留神看到,有那么一两回,昆宁先生说着话的时候,一面说,一面却斜着眼瞟着枚得孙先生,好像惟恐他不高兴似的。又有一回,巴斯尼(那是另外那个绅士)得意忘形的时候,昆宁先生踢了他一下,同时对他使眼色,叫他留神枚得孙先生,因为枚得孙先生正坐在那儿正颜厉色地不作一声。我不记得,那一天枚得孙先生除了说到雪菲尔德那个笑话以外还再笑过——而那个雪菲尔德笑话,话又说回来啦,本来就是他说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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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晚上很早就回家了。那天晚上非常晴朗。到家以后,我母亲叫我进去吃茶点,她就又和枚得孙先生在叶香玫瑰篱旁一同溜达。枚得孙先生走了以后,我母亲就问我那一天的情况,问我他们都说了些什么话,做了些什么事。我把他们说她的话学了一遍,她听了笑了起来,跟着说,他们这几个人,净胡说八道,真不要脸——其实我知道,她听了那番话,非常喜欢。我当时知道是那样,也和我现在知道是那样一样。我趁着这个机会,问我母亲,她是不是认识雪菲尔德的布路克先生。不过她却说她不认识;她只说,她想那一定是制造刀剪那一行的一个商人。

她那副容颜,虽然按理说,我记得的是它改换了的样子,虽然我确实知道,它已经不在人间了,但是就在现在这一刻,那副容颜却在我面前出现,和在行人拥挤的街道上我愿注视的任何容颜那样清晰,那么我怎么还能说,那副容颜已经去而不返了呢?她那天真烂漫、如同少女的美,仍旧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有一股清新之气扑到我的脸上,那么我怎么还能说,那种美已经消歇了呢?就在现在这一刻,我的记忆,都使她那青年美貌,正像刚才说的那样,复活重现,并且,因为我的记忆比我这个人或者任何其他人,都更忠于自己那段知慕能爱的青春时期〔17〕,所以它就把它当时所珍重爱惜的形象牢守坚护,那么我怎么能说,她这个人还会有任何改变呢?

〔17〕 这儿是把“记忆”拟人化,像人一样,有一个知慕能爱的青春时期。人是有各种感情、各种思想的,有时或者把这段时期忘了,而“记忆”则惟一所注只是记忆,所以他不会忘记这段时期,比任何人都忠于这段时期。

我们母子说过那番话以后,我上了床,她到床前来看我:我现在写的就是她到我的床前那时候的光景。她带着开玩笑的样子,跪在我的床旁边,把下颏放在手上,一面笑着,一面说:

“他们都说什么来着,卫?你再学一遍我听听。我不信他们真说过那样的话。”

“迷人精——”我开口说。

我母亲用她的手捂住了我的嘴,不让我说。

“他们说的不会是‘迷人精’,”她说,一面说,一面笑。“决不会是迷人精,卫。我这阵儿知道啦,决不是迷人精!”

“是,一点不错,是。他们是说‘迷人精考坡菲太太’来着,”我理直气壮地说。“他们还说‘漂亮’来着。”

“不对,不对,不会是‘漂亮’,决不会是‘漂亮’,”我母亲又用她的手捂住了我的嘴,拦着我,不让我说。

“对,对;是,是;是‘漂亮的小寡妇儿’。”

“这些不要脸的傻东西!”我母亲喊着说,一面捂着脸,一面笑。“他们这些男人真可笑!是不是?乖乖——”

“唉,妈。”

“这个话你可不要对坡勾提说,她听见了要生他们的气的。我自己听了就非常地生他们的气;所以顶好别让坡勾提知道。”

我当然答应了我母亲,不告诉坡勾提。跟着我们两个吻了又吻,我一会儿就睡熟了。

我现在就要说的,是坡勾提对我提出的那个使人惊异、富于新奇的建议。那本是我和我母亲说了那番话以后大概又过了两个月的事儿。但是因为隔了这么些年,所以我现在想起来,那却好像是发生在我和我母亲说话的第二天似的。

那又是一天晚上,我们两个又和从前一样,一块儿坐着(我母亲又到邻居家去了)。眼前放着袜子、码尺、蜡头儿、盖儿上画着圣保罗的针线匣儿和讲鳄鱼的书,坐了一会儿,坡勾提先看了我好几眼,又把嘴张了好几张,好像要说话却没说出来似的——我当时只当她那是要打哈欠呢,要不,我一定会吃惊的——然后用哄我的口气说:

“卫少爷,我带你上亚摩斯〔18〕、到我哥哥家里住两个礼拜,你说好不好?你说那好玩不好玩儿?”

〔18〕 亚摩斯,英国东海岸的一个渔港,在伦敦北面。

“你哥哥那个人脾气好吗,坡勾提?”我当时一下想不起别的话来,只随口这样一问。

“哦,他的脾气可好着哪!”坡勾提把手一举喊着说,“不但他的脾气好,那儿还有海,有大船、小船,有打鱼的,有海滩,还有俺和你一块儿玩儿。”

坡勾提最后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是说她自己。其实不然。她说的是她侄子汉,就是我在这部书第一章里曾提过的那个汉。不过这个名字,在她嘴里,却变成了语法的一脔了。〔19〕

〔19〕 “汉”原文“Ham”。英国文化程度不高之人,或某地方言,不发“h”音,所以“Ham”念成“am”(这里译“俺”)。“am”是英语动词“be”的第一身、单数、现在式,直述语气等。所谓语法一脔,即指此而言。此处以“俺”译“汉”亦为“汉”字去“h”音,不过由原文动词变而为代名词了。

我听她一口气说了这么些好处,兴奋得脸都红了。我说,那实在好玩儿。不过我妈让不让咱们去哪?

“我敢跟你打一个几尼的赌,她一准会让咱们去,”坡勾提说,一面用眼睛死劲往我脸上瞧。“你要是愿意的话,她一回来我就问她。就这么办啦!”

“咱们走了,她一个人怎么办哪?”我把我的小胳膊肘放在桌子上,把这个问题提出来问她。“她一个人可没法儿过呀!”

如果坡勾提忽然一下要在那只袜子的跟儿上寻找一个小窟窿的话,那么那个窟窿一定是小而又小,不值得一补的。

“我说!坡勾提!她一个人没法儿过呀,难道你不知道吗?”

“哟,你这孩子!”坡勾提说,这时候她到底把眼光转到我身上来了。“你不知道,她要上格雷浦太太家去住两个礼拜。格雷浦太太家里要来好些客人哪。”

哦,要是那样的话,那我说走就走。我当时急不能待地等我母亲从格雷浦太太家回来(这也就是前面说过的那家邻居),好问准了,她是不是让我们把这个了不起的计划实行起来。我真没想到,我母亲一听我们的打算,马上就同意了,跟着当天晚上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到那个人家去住这两个星期的食宿,都要算钱。

我们走的那一天,不久就到了。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盼望那一天到来,惟恐有地震,或者火山爆发,或者其它天塌地陷的灾变突然发生,叫我们走不成。但是即使我在这种心情中,那个日子也来得太快了。我们要坐雇脚的马车去,在早晨吃过早饭的时候就上路。头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如果能让我全身和衣而卧,头戴帽子,脚穿靴子,那跟我要多少钱,我都肯花。

我现在回忆起我当时怎样要急于离开我那个快乐的家,我怎么并没想到我所离开的会永无再见之期,虽然笔下好像很轻松,心里却十分沉重。

我现在回想起来还很高兴的是:雇脚的马车停在栅栏门那儿,我母亲站在那儿吻我,那时候,我对于我母亲,对于这个我从来没离开过一天的家,恋恋之情,油然而生,因而哭了起来。我现在琢磨起来还很高兴的是:不但我哭了,我母亲也哭了,不但哭了,我还觉得,她的心贴在我的心上直跳。

我现在回想起来还很高兴的是:车刚走动起来,我母亲跑到栅栏门外,叫车夫把车停住了,她好再吻我一次。我现在回想起来,要絮絮不厌的是:她这样吻我的时候,她对着我仰起来的那副脸,表现了一片真挚、一片慈爱。

我们走了以后,她仍旧站在路上,那时候枚得孙先生露面了,走到她跟前,好像劝她不要那样激动似的。我趴着车篷往后瞧,心里纳闷儿,不知道这和他有什么相干。坡勾提就从另一面趴着车篷往后瞧。我看到,她好像一百个不满意的样子,这是她瞧完了回过头来的时候,从她脸上可以看出来的。

我坐在那儿,瞧着坡勾提,心里琢磨,如果有人吩咐她,教她把我像童话里的孩子那样扔到外面远处,我能不能顺着她掉的纽子,找到回家的路〔20〕呢?我就这样瞧着她,琢磨了好久。

〔20〕 德国格林兄弟童话集里的《汉斯尔和格蕾蒂尔》里说,汉斯尔的父亲是个樵夫,有一年凶年乏食,不得已把男孩汉斯尔和女孩格蕾蒂尔,骗到树林,自己走开,想把他们扔在那儿。但汉斯尔头天偷听父母计议,有所准备,出来时,装了一口袋白石子,在路上走不远就扔一个,这样他们顺着撒有石子的路,重回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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