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阮读书

5.乡村鬼魂

[爱尔兰]W.B.叶芝2019年04月15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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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城市,我们生活在自己的小团体里,只能窥到世界的一部分。在小镇或村庄里,却没有什么小团体;人不够多。所以,在小地方,你必然能领略整个世界。每个人自己就是一个阶级;每个时辰都有新的挑战。走过村子尽头的小酒店后,你就只能把心爱的奇思怪想抛在脑后,因为你再也找不到人分享它们。我们倾听雄辩的演说、读书、写书、解答天地之间所有的问题。沉默寡言的村里人则亘古不变;不管我们如何大发宏论,对他们来说,铁铲抓在手中的感觉从古到今都还是一个样,好年成和坏年成一如既往轮流出现。沉默的村民们看着我们,表情无动于衷,就像村庄马厩里漠然朝生锈铁门外看去的老马。古代的绘图者在未经勘探的地域上写道,“此为狮群出没之地。”而对于渔夫和耕地者的村子,由于它们和我们的世界如此截然不同,我们也只有一句话可写:“此乃鬼魂出没之地。”

我要说的鬼魂们盘踞在伦斯特的H村。这个古老的村子布满曲折小路,陈旧的修道院里长满荒草,后庭种了小小的、苍翠的枞树;村里有个码头,泊着几只捕鱼的小帆船。这样一个小村,在历史上无人知晓。不过,在昆虫学记录上,它倒是挺有名气。因为朝西去,有个小海湾,要是你接连几个晚上守在那里,就会在夜晚结束后、黎明到来前的那段间隙,看到一种罕见的蛾子紧贴海浪飞舞。100年以前,这种蛾子被装满丝绸和花边的走私货船从意大利带到这里。不过,如果捉蛾子的人丢下网子,转而去捕捉关于鬼魂、仙女或者莉莉丝[1]诸如此类的后代的故事,收获恐怕要来得快得多。

[1] 古老犹太传说中亚当的第一任妻子,因不满而出走,又有“夜之魔女”之别称。——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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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胆小的人夜里要走近这村子,那他可得费点脑筋。有次一个人抱怨道,“天老爷,我怎么走才好呢?如果我打邓博依山那儿过,老伯尼船长会发现我。要是我绕着水边走,然后上台阶,码头那里可守着无头鬼和别的妖怪,老教堂围墙下还有个新来的鬼。我要是干脆从另一面走呢,斯图亚特夫人会在希尔赛德大门那里露头,赫斯匹陀小径上还等着魔鬼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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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或村庄里,却没有什么小团体;人不够多。所以,在小地方,你必然能领略整个世界。每个人自己就是一个阶级;每个时辰都有新的挑战。

——乡村鬼魂

我始终不知道最后他朝哪个鬼怪那里去了,反正我知道不会是赫斯匹陀小径的那个。流行霍乱那会儿,人们在那里搭了个棚子,收容病人。疫情过后,棚子便拆掉了,但是从此这块地面便被鬼魂、恶魔和仙人盘踞。H村有个农民名叫帕帝·贝某某,是个力气很大的人,还是个禁酒主义者。他老婆和小姨知道他很有力气,经常好奇他要是喝醉了会干些什么。一天晚上,他经过赫斯匹陀小径,看到个怪东西,起先他以为是只温顺的兔子;过了一会儿,他发现那是一只白猫。再走近些,那东西膨胀得越来越大,它一边膨胀,他一边觉得自己的力气变得越来越小,就好像那东西把他的力气吸走了似的,吓得他转身就逃。

赫斯匹陀小径旁边是“仙人小径”。每天晚上,仙人都沿着这条路从山里走到海边,从海边走到山里。小径靠海那头有间小屋。一天晚上,住在里面的阿布纳希夫人把门开着,等儿子回来。她丈夫在火炉边睡着了;突然,一个高个男人走进门,坐在她丈夫身边。过了一会儿,女人忍不住开口问,“看在上帝份上,你是谁?”高个男人站起身就往门外走,边走边说,“这个时辰千万不要把门开着,不然魔鬼会进来。”她把丈夫推醒,把这事告诉他。“有个好人和我们在一起呐,”做丈夫的评价道。

我开头说的胆小鬼,到头来没准选择的是希尔赛德大门的斯图亚特夫人那个方向。这位夫人活着的时候,是一位新教牧师的妻子。“她的鬼魂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村民们都这么说,“它只是在人间进行苦修。”在她闹鬼的希尔赛德大门附近,一度出现过一个更加有名的鬼。它闹鬼的地方是博根路,这是从村子西面延伸出去的一条遍布草木的小路。我详细地记录了它的历史:一场典型的乡村悲剧。博根路尽头的村子里有间小屋,住着个名叫吉姆·莫格默里的壁画匠和他老婆。他们有好几个孩子。壁画匠来自比邻居们要高的阶层,有点玩世不恭。他老婆是个身材高大的女人。莫格默里因为喝酒,有天从村里的唱诗班被赶出来,回家便揍了老婆一顿。莫格默里夫人的妹妹闻讯赶来,把窗子上的百叶窗拆下——莫格默里对什么都讲究,每扇窗子外面都装了百叶窗——揍了他一顿,因为她和姐姐一样,也是个高大健壮的女人。他威胁要告发她;她回答说,他要是敢,她就把他每根骨头都打断。她因为姐姐竟然允许自己被一个这么矮小的男人狠揍,气得从此再也不和她说话。吉姆·莫格默里日子越过越潦倒,他老婆很快就没有东西吃。不过她对谁也不诉苦,因为她是个骄傲的女人。此外,寒冷的晚上,她常常没有办法生火。要是有邻居恰好过来,她就会解释说她刚把火灭掉,正准备上床。周围的人经常听到她丈夫打她,可是她对谁都不提这事,只是越来越消瘦。最后,星期六的一天,她和孩子们在家里一点吃的也没有。她再也挨不下去了,出门去向神父求助。神父施舍给她30先令。她丈夫找到她,把钱抢走,又打了她一顿。到了星期一,她已经奄奄一息,打发人去找一个叫凯里夫人的女人。凯里夫人赶来,一看到她就惊叫道,“太太,你活不长了呀。”凯里夫人赶忙找来神父和医生。女人一个小时后就死了。她死之后,莫格默里对孩子们不管不顾,地主就把他们送到工厂。他们走了几天后,凯里夫人有天回家时经过博根路,莫格默里夫人的鬼魂突然出现,一路跟着她。它紧跟不放,直到凯里夫人回到家。凯里夫人把这事告诉了R神父,后者是一位有名的文物专家,他怎么也不相信有这种事。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凯里夫人又在同一个地方遇到鬼魂。她害怕极了,无法走完全程,半路上就在一个邻居家停下了,请求人家让她进门。邻居回答说,他们都准备睡觉了。她喊道,“看在上帝份上,快让我进去,不然我就砸门了。”邻居开了门,她这才逃脱了鬼魂。第二天,她又把这事告诉了神父。这一回神父相信了,告诉她说,鬼魂会一直跟着她,除非她同它说话。

她在博根路第三次遇到鬼魂。她问,是什么使它不得安宁。鬼魂说,它的孩子必须离开工厂,因为它的亲戚从来就没有到那种地方去做工的,还有,它的灵魂需要三场弥撒才能安息。“如果我丈夫不相信你,”它说,“给他看这个。”它用三根手指捏了一下凯里夫人的手腕,碰到的地方顿时肿了起来,变成青紫色。鬼魂随即消失。莫格默里一开始不相信他老婆显过形:“她不可能向凯里夫人显形,”他坚持道。“她只会对体面人现身。”不过这三个手指印说服了他,他终于把孩子们带出工厂。神父做了弥撒,鬼魂想必得到了安宁,因为它再也没有出现。没多久,因为酗酒而穷困潦倒的吉姆·莫格默里死在工厂里。

我认识一些相信自己看到过码头上的无头鬼的人。另外还有个人晚上路过老公墓的墙边,看到一个戴着白边帽子[2]的女人爬出来,跟在他后面。这鬼一直跟他到家门口。村民们觉得她之所以跟踪他,是想为了冤屈而复仇。“我死后化作鬼缠着你”是一句经常被使用的诅咒。这人的老婆有次觉得自己看到个化为狗形的鬼魂,吓得半死。

[2] 我有点好奇为什么她的帽子上要有道白边。我家里一个来自梅奥的老女佣给我讲过许多故事,她告诉我,她小叔子看到过“一个帽子上带白边的女人在田里的草垛中走来走去,他随即被她打中,六个月后就死了”。

这些都属于在室外行动的鬼魂;鬼魂中那些更恋家的则聚集在房子里,像朝南屋檐下的燕子一样多。

一天晚上,有位诺兰夫人在弗拉迪小径的家里照料奄奄一息的孩子。突然,传来敲门声。她害怕是什么非人类的东西在敲门,所以没有理会。声音停止了。过了一会儿,前门和后门先后猛地被撞开,然后又关上。她丈夫走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他发现两扇门都好好地闩着,孩子已经死了。突然,门又像刚才那样猛地打开又关上。这时,诺兰夫人突然想起,她没有按照传统,留一扇打开的门或窗,好让灵魂离开。这些奇怪的开门、关门和敲门声,就是那些照料死者的鬼魂们在提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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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这只鹬从坚硬的泥墙中钻出,尖叫着飞走了。

——乡村鬼魂

家里的鬼魂一般是无害、善意的东西。人们总是尽可能与之共处。它会给住在房子里的人带来好运。我记得有两个小孩,他们和妈妈、兄弟姐妹们住在一间小房间里。在这间房间里还住着一个鬼魂。这家人在都柏林大街上卖鲱鱼为生,他们并不介意和鬼魂住在一起,因为他们知道睡在“闹鬼的”房间里的时候,生意总是分外兴隆。

我在西部的村子里也认识几个遇见过鬼魂的人。科纳特地区的故事和伦斯特地区的故事总是截然不同。H村的鬼魂们总是阴沉地做着实实在在的事情。它们之所以出现,是为了宣布某人的死亡、履行某项义务、为了冤屈复仇,或者甚至为了偿还欠债——就像有天一位渔夫的女儿所做的——随后就急忙赶去长眠。它们所做的一切都体体面面、有条不紊。化身为白猫或黑狗的都不会是鬼魂,只可能是魔鬼。讲这些故事的人都是贫穷、严肃的渔民,他们在鬼魂的所作所为里发现了恐惧的魅力。而西部的村子里讲的故事中,却有一种优雅的机智、一种奇特的放肆。讲这些故事的人所住的地方,荒芜至极、景色迷人,他们头顶的天空总是布满神奇莫测的云彩。他们都是农夫和劳工,有时也打一点鱼。他们并不十分害怕鬼魂,所以能够从它们的作为中看出一些优雅、幽默、令人愉悦的特点。鬼魂们也分享他们那种奇特的欢乐。有这样一个西部小镇,它的码头早已荒废,遍布荒萆,鬼魂在那里非常活跃。有人告诉我,有个不信邪的人冒险在那里一所闹鬼的房子里过夜,结果鬼魂们把他丢出窗子,连他的床也一并丢出。附近的村子里,鬼魂们则采用着各种最不可思议的变形。有个死去的老绅士化身为一只巨大的兔子,抢劫他自己园子里的卷心菜。某个邪恶的海船船长化身为一只鹬,在一间小屋的泥墙里藏身数年,发出种种极其可怕的声音。墙被推倒的那会儿,它才被赶出来;只见这只鹬从坚硬的泥墙中钻出,尖叫着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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