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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哈拉的手记(续篇) · 五

[德]赫尔曼·黑塞2018年06月2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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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乐意说明,非常乐意说明。

“歌德阁下,你和一切伟大的思想家相同,清楚认识到、感受到人的生命的无助和绝望。也就是你认识、感受到刹那的美妙和悲惨的凋零,以及只能用牢狱般的日常生活去支付感情的美丽高扬的人的无力感。认识、感受到对精神领域的热烈爱慕,对丧失的率真天性的追求。认识、感受到这个在空虚与不安中的可怕动摇。认识、感受到必须承担这个虚幻命运的宣告,人在这个命运中是无常的、是永远不会完成的、直到最后都是被实验的、是门外汉式的——总之,你充分认识、感受到人的无助,脱离与熊熊燃烧般的绝望。你认识到那一切,一有机会就提起,坦承你相信那一切。然而你却以毕生之力,阐述相反的理论,宣扬信仰与乐观主义,让自己和别人相信我们精神上的努力是具有永恒性与意义的,你不但拒绝也镇压深渊的告白者、绝望的真理之声,你不但这样对待自己,也这样对待克莱斯特[24]与贝多芬。你花了好几十年的时间累积知识,收集材料,书写信件,收集信件,仿佛你在威玛的老年生活是将瞬间永恒化、自然精神化似的。但其实你只不过是将瞬间木乃伊化,将自然固定成型、戴上面具罢了。这正是我要指责你的不诚实之处。”

[24]克莱斯特(Heinrich von Kleist,1777~1811),德国戏剧家、小说家。

老枢密顾问官歪着头凝视着我的眼睛,嘴边依然浮现出微笑。

随后他突然问我:

“你一定不喜欢莫扎特的《魔笛》吧?”

我还来不及抗议,他就继续说了下去:

“《魔笛》把人生表达成甜蜜之歌,把我们那虚幻无常的感情作为某个永恒的神去赞美。那也是在阐述克莱斯特先生与贝多芬先生都不赞同的乐观主义和信仰。”

“我知道,我知道!”我气愤地叫了起来,“我真弄不懂为什么你会想到我在这个人世间最喜爱的《魔笛》!不过莫扎特并没有活到82岁,在他个人的生涯中,他也没有像你那样要求永恒性、秩序与拘谨的礼仪!他没有像你那样矫揉造作。他歌唱神圣的旋律、一贫如洗、家徒四壁,英年早逝。没有人理解他……”

我喘不过气来了。必须用十句话就把一千件事情说出来。我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但是歌德非常慈祥地说:

“我活到82岁,也许是不可原谅的。不过对于自己活那么久,我并没有如你所想的那样满意。正如你说的,我经常期望永恒性,经常怕死,与死搏斗。我相信和死的搏斗,想要活下去的无条件的顽固意欲,正是让一切卓越的人采取行动活下去的原动力。但尽管如此,人最后还是非死不可。虽然我活到82岁,但还是简洁地证明了这个事实,即使我还在学校当学生时就已经死了,也仍然可以证明这个事实。如果有助于辩解,我也很乐意补充说,在我的个性中,也应该具有孩子气。事实上我就有过很多好奇心、想要玩游戏的本能,以及从浪费时间中感受到的乐趣。所以在领悟到游戏有一天也会厌倦之前,花掉了我不少的时间。”

在这样说着时,他一直带着狡猾的、恶作剧的微笑。他的身体变大了,拘谨的态度和出现在脸上的僵硬表情消失了。现在周围的空气中充满着旋律和歌德的歌曲。可以清楚地听出莫扎特作曲的《紫罗兰》,以及舒伯特作曲的《你的温柔亮光又围绕着森林和山谷》。歌德的脸庞呈粉红色,变年轻了,笑着,和莫扎特或是和舒伯特宛如兄弟似的。佩戴在胸前的星形勋章全都由原野上的草花编成,黄色的樱草在那正中央快乐地、浑厚地绽放着。

老人以这样的开玩笑方式想要避开我的诘问和弹劾,让我感到很不满。我用责备的眼光凝视对方。只见他俯身向前,将已经变成十足孩子气的嘴凑到我的耳边,低声在耳中喃喃地说:

“你听我说,你对待老歌德太过严肃了,对已经死了的老人不能太过严肃,否则对老人就会不公平了。我们这些不朽的人不喜欢被别人严肃对待。我们喜欢开玩笑。严肃和时间有关。这件事情我得向你表明,严肃是从太过尊重时间当中产生出来的,以前我也太过于尊重时间的价值。所以我想活到一百岁。不过在永恒中时间是不存在的。永恒只不过是瞬间罢了。顶多长得只能开个玩笑而已。”

事实上,和这个人已经无法用严肃的话语交谈了。他很满足地踩着轻盈的脚步四处走来走去,让勋章中的樱草有如烟火般飞出来、变小、熄灭。看着他的舞步和各种姿势这样美、这样灿烂,使我不得不认为这个人至少下过工夫去学跳舞。他跳得非常好。于是我又想起了蝎子。不,应该是想起了茉莉。我向歌德叫道:

“请告诉我,茉莉小姐没有来这里吗?”

歌德大声笑了,走到书桌旁边,拉开抽屉,取出昂贵的皮制或天鹅绒小盒子,打开来举到我的眼睛下方。那里乌黑的天鹅绒上,摆着小如豆子般的女人的腿。那是美得无可挑剔、晶莹发光、会让人陶醉的腿。膝盖微微弯曲,脚脖子朝下伸直,尖端的脚趾纤细而优雅。

我伸出一只手去,想要抓起让我整个着迷了的小小的腿。可是两只手指正要夹住时,我看到玩具的腿动了一下。猛然间,我怀疑那或许是蝎子。歌德显然知道我在想什么,不只知道,他似乎更期待、希望我能在深深的怀疑、欲·望和不安之间痉挛、抽搐、分裂。他将充满魅力的小蝎子举到我的鼻尖,看着我既想要那个东西又害怕那个东西。这似乎让他感到非常有趣。他在用这个可爱、危险的东西嘲弄我时,又完全变成了老人。满头白发,年龄高达一千。干瘪的老人脸庞上静静地、无声地笑着。肚子里则以莫测高深的幽默哈哈大笑。

醒过来时,我就把梦给忘了。之后才又终于回想起那个梦来。我在音乐与喧闹中,倚着餐厅的餐桌睡了约一个钟头。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这种事情我竟然能够做到。可爱的姑娘站在面前,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给我两三马克,”她说,“我在那边吃了点东西。”

我把钱包递给她。她带着钱包走去,不一会儿就又回来了。

“好了,现在我可以陪你片刻了。然后我就得走了,我还有个约会。”

我吓了一跳,急忙问:

“到底跟谁有约会?”

“哈利先生,跟别人。那个人要请我到奥迪昂酒吧去。”

“噢!我以为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不管的。”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早邀请我呢?别人比你抢先了一步。这样一来你可省了一大笔钱了。你知道奥迪昂吗?半夜过后只有香槟,有扶手椅,还有黑人乐团,气氛非常棒呢!”

这种事情我完全没有想到。

“噢!”我恳求说,“请让我邀请你!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请让我邀请你到你喜欢的地方去,拜托。”

“你的好意真让我高兴。不过,答应了就要做到。我已经接受邀请了,所以我必须去。这件事情就不要再提了!现在你再喝一杯。瓶子里还留有葡萄酒。喝完后,你就高高兴兴地回家去睡觉。答应我。”

“我,我不能回家。”

“老天,你还在斤斤计较那种无聊小事吗?你还没有解决掉那个歌德吗?(这一瞬间,我又想起了歌德的梦。)不过既然真的不想回家,就留在这里好了。这里也有过夜的房间。要不要我去帮你订一个房间?”

我很高兴,问她在哪里还可以再遇到她,她住在哪里。她没有回答。说只要我肯稍微找一找,一定会找到她的。

“我不能邀请你吗?”

“去哪里?”

“你喜欢的地方,你喜欢的时间,哪里都可以。”

“好的。星期二在阿尔登·法兰契斯卡纳二楼吃晚餐。再见!”

她伸出手来。我第一次看到这只手。那是与她的声音完全相称的美丽、丰·满、精明、亲切的手。我吻了那只手,她嘲弄般地笑了。

最后她再一次回过头来对我说:

“关于歌德,我还要再告诉你一些。就像你无法忍受歌德的肖像那样,我对圣徒也常常有同样的感觉。”

“圣徒?你那样虔诚吗?”

“我,很遗憾,我并不虔诚。不过,以前我是虔诚的,将来有一天也还会再度变得虔诚。现在没有时间虔诚。”

“没有时间?虔诚需要花时间吗?”

“那是当然的。虔诚需要花时间,不只需要花时间,而且要花很多时间。有必要不能受时间控制!就连你也无法既认真地成为信仰虔诚的人,同时又活在现实世界中,去很认真地思考时间、钱或奥迪昂酒吧之类的事情。”

“我明白了。不过你说的圣徒又是怎样的呢?”

“有很多我特别喜欢的圣徒,史蒂芬25和圣法兰西斯26都是。我经常看到他们的肖像。救世主和圣母的也常常看到。那都是些虚伪、骗人、可笑的肖像。正如你无法忍受歌德的肖像画那样,我也无法忍受那种东西。看到肤浅、滑稽的救世主或圣法兰西斯,看到别人说那种肖像很美,值得感激,我就觉得那是在侮辱真正的救世主似的,我心里想着:啊,如果那样可笑的肖像对世人来说已经足够了的话,那么救世主到底是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饱尝那样的可怕痛苦的呀!但话虽如此,我也还是知道我所描绘的救世主和圣法兰西斯的肖像其实也只不过是人的像,离本尊还差得远,我心中的救世主像对救世主本人来说,应该也会被认为既可笑又愚蠢的,就和那些肤浅的复制像给我的感觉相同。我这样说,并不是同意你对歌德的肖像画那样不高兴和生气是对的。不,在这一点上,你做错了。我只是为了表示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才这样说的。你们这些学者和艺术家,虽然脑袋里有许多与众不同的想法,可是和别人一样,你们也是人。我们的脑袋里也有我们的梦想和游戏。伟大的老师,我就注意到在该怎么说明歌德的事情时,你显得有些为难——你必须费尽力气,才能让像我这样单纯的姑娘了解你的理想。所以我想告诉你可以不必那样费力。我懂你的感觉。那么我说完了!你快上床去睡觉。”

[25]史蒂芬(Stephen,977~1038),匈牙利国王,被称为史蒂芬一世,1038年被教皇封为圣,又称做圣史蒂芬。

[26]圣法兰西斯(St.Francis,1182~1226),意大利人。家境富有,长得漂亮英俊,1202年时,因为挺身出来帮忙贫民阶级而入狱,出狱以后病重几乎死去,反省自己过去的生活无意义,便抛掉所有财产,当乞丐为生。后来瞎了眼睛,然而对贫民的热爱一直不曾消失。

她出去了。上了年纪的服务生带我到三楼去。事实上他是先问我的行李在哪里的,听到我回答说没有行李,就叫我先缴清叫做“住宿费”的钱。随后上了老旧、阴暗的楼梯,带我走进一个房间,留我一个人在那里。那里有一张粗糙的木床,非常短而且非常硬。墙上挂着军刀和加里巴迪[27]的彩色肖像画,以及不知是什么团体的枯萎了的喜庆花圈。刚才应该多付一些钱,租一套睡衣的。不过有了水和小毛巾,也可以洗脸了。随后我和衣躺在床上,点着灯,沉湎在思绪中。现在似乎已经与歌德和解了,他会出现在我的梦中,实在太美妙了!然后是那个不可思议的少女——要是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就好了!就那样突然间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把笼罩在处于无感觉状态中的我头上的不透明吊钟形玻璃打碎了,向我伸出手,伸出温柔、美丽、温暖的手来!突然间又出现了与我有些许关联的事物,又出现了可以带着快乐、担心与紧张去思考的事物了!突然间,门打开了,生命从那里进来了!我大概又可以活着,又可以变成人了!我那冰冷、沉睡、几乎冻僵了的灵魂又再度呼吸了,纤弱的小翅膀,睡眼惺忪地鼓动着。歌德在我那里出现过。一个少女命令我吃喝、睡觉,向我显示善意,嘲笑我,叫我傻孩子。那个不可思议的女朋友也向我说起了圣徒,即使我极度脱离常轨,即使那是我个人的事情,即使那是别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她也还是向我显示我并不是病态的例外,我也有兄弟,还是有人会理解我。还能再见到她吗?是的,当然能。她可以信赖。她说过“答应了就要做到”。

[27]加里巴迪(Giuseppe Garibaldi,1807~1882),意大利爱国者,将军。

不知不觉间我睡着了。睡了四五个钟头。醒来时,已经过了上午10点。衣服皱巴巴的,感到筋疲力尽。脑海中虽然还有昨天的可怕记忆,不过我充满了朝气和希望,脑海中洋溢着快·活的念头。即使回到自己的住处,也完全没有昨天的那种恐怖感觉了。

在南洋杉上方的楼梯那里,我遇到了“姑妈”。虽然她把房间租给我,不过我们却很少碰面,她那和善的态度一直都让我感到非常愉快。在这里遇到她,让我有些尴尬。我衣衫不整,睡眠不足,一脸倦态,头发也没梳,胡子也没刮。我打了招呼,就要走过去。平常的话,她总是尊重我,知道我想一人独处,不希望有人打扰,可是今天,我和周围之间的帷幕似乎撕裂了,栅栏仿佛撤除了——她笑着停下脚步。

“哈拉先生,你去闲逛了?昨晚你没有回来过夜,一定很累了!”

“是的,”说着,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昨晚稍微放纵了些。由于不想扰乱府上的生活规律,所以我住到饭店去了。我非常尊敬府上的稳重和高雅,因此在这里我经常认为自己是个来路不明的异类。”

“哈拉先生,请不要开玩笑!”

“不,我只是在笑我自己而已。”

“那可不行。在我家里不能觉得自己是异类。必须依自己所想的、所喜欢的方式过日子。在此之前我都把房间租给非常高雅的人。这些都可以说是最高雅的人,却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安静,最不会打扰到我们的了。对了,你愿意来喝一杯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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