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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第二十四章 省会

[法]司汤达2019年03月12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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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喧闹,多少忙忙碌碌的人!在一个二十岁的青年人的头脑里有多少未来的计划!对爱情说来是怎样的分心啊!

巴纳夫 

最后,他终于在远远的一座山上看到了黑色的围墙,这是贝藏松的堡垒。“如果我来到这座伟大的军事重镇,是为的在负责防卫它的那些团里当一名少尉,”他叹着气说,“那对我说来有多么不同啊!”

贝藏松不仅仅是法国最漂亮的城市之一,它还拥有不少心地高尚和富有才智的人。但是于连只是一个小农民,没有任何办法接近那些杰出的人物。

他在富凯家里换了一身便服,他就是穿着这套衣服走过吊桥。他脑海里充满了一六七四年围城战[1]的历史,他希望在关进神学院以前,看看那些城墙和堡垒。有两三次他差点儿让哨兵抓起来;他进入工兵部队为了每年可以卖十二个法郎到十五个法郎的干草,而不准闲人入内的地方。

[1]指法国国王路易十四于1674年与包括奥地利、西班牙和荷兰在内的“欧洲联盟”间进行的战争。

高高的城墙,深深的壕沟,样子可怕的大炮,在好几个小时内一直吸引着他的注意力,后来他在林荫大道的那家大咖啡馆门前经过。他怀着不胜仰慕的心情一动不动地立着。尽管他看到在两扇巨大的门的上方写着又粗又大的咖啡馆三个字,而且也念了一遍,还是没有用,他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的胆怯心理,鼓起勇气走进去,到了一间长三四十步,天花板至少有两丈高的大厅里。这一天一切对于连说来都具有不可思议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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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局弹子正在进行。侍者们大声叫着分数;打弹子的人围着挤满旁观的人的弹子台转来转去。从每个人嘴里喷出一团团的烟雾,像蓝色的云彩似的裹住他们。这些男人的高大身材,又肥又圆的肩膀,粗重的步态,巨大的颊髯,长长的常礼服,这一切都引起了于连的注意。古代的Bisontium[2]的这些高贵子孙不说话则已,说起话来大喊大叫。他们装出一副勇猛可怕的军人模样。于连一动不动地欣赏着。他想到了像贝藏松这样一个大省府的广大和雄伟。他感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向那些喊着打弹子的分数、眼光傲慢的先生要一杯咖啡。

[2]贝藏松的拉丁文名称。

但是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姐注意到这个年轻的乡下人可爱的相貌,他站在离火炉三步远的地方,腋下挟着小包袱,正在细看那座用极好的白石膏做的国王半身像。这位小姐是弗朗什-孔泰人,高高的身材,体格非常匀称,身上的穿戴完全符合使一家咖啡馆生色的需要。她已经用只希望让于连一个人听见的声音,轻轻地喊了两遍:“先生!先生!”于连遇到的是一双极其温柔的、蓝色的大眼睛,他看到是在向他打招呼。

他就像走向敌人似的,连忙朝柜台和那个漂亮的姑娘走过去。在这个急剧的动作中,他的包袱落到地上。

我们的这个外省人会引起巴黎的年轻中学生怎样的怜悯啊!他们在十五岁上已经能够神气十足地走进一家咖啡馆。但是,这些孩子尽管在十五岁上是那么老练,到了十八岁就变得平庸了。在外省可能遇到的那种充满热情的羞怯心理,有时候是可以克服的;在那种情况下,它能够教会一个人怎样行使自己的意志。于连走近这个肯向他说话的、如此美丽的姑娘。“我应该对她说实话,”他想,由于克服了羞涩心,他变得勇敢起来。

“夫人,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来到贝藏松,我希望能得到一块面包和一杯咖啡,钱我会付给您的。”

小姐微微一笑,接着脸红了,她替这个漂亮的年轻人担心,怕他引起那些打弹子的人的嘲弄性的注意和取笑。他会给吓着,再也不来了。

“靠近我,坐在这儿,”她指着一张大理石桌子说,这张桌子几乎完全被突出在大厅里的巨大的桃花心木柜台遮住。

小姐身子俯向柜台外面,这使她有机会显示一下她的漂亮的身材。于连注意到了;他脑子里的想法完全改变。美丽的小姐刚把一只杯子、白糖和一个小面包放在他面前。她犹豫不决,不想叫一个侍者来斟咖啡,她心里很明白,这个侍者一来,她和于连的单独谈话就要结束了。

于连陷入沉思,他把这个性格快活的金发美人和常常激动着他的心的某些回忆相比较。他想到自己曾经成为强烈的爱情的对象,羞怯的心理几乎完全消失了。美丽的小姐只用了很短的一瞬间,她已经从于连的眼神里看出他在想什么。

“这烟斗的烟呛得您咳嗽,明天早上八点钟以前来吃早饭;那时候差不多只有我一个人。”

“您叫什么名字?”于连说,脸上带着羞涩得讨人喜爱的那种温柔笑容。

“阿芒达·比内。”

“您允许我在一小时之内给您送一个像这个一样大的小包来吗?”

美丽的阿芒达考虑了一下。

“我受到监视;您提出的要求可能会连累我;不过,让我把我的地址写在一张卡片上,您可以把它放在您的包上。放心大胆地给我送来吧。”

“我叫于连·索雷尔,”年轻人说,“我在贝藏松既没有亲戚,也没有熟人。”

“啊!我明白了,”她高兴地说,“您是来上法律专科学校的吧?”

“唉!不是的,”于连回答;“我是给送进神学院的。”

阿芒达的脸色变了,流露出极端沮丧的表情。她叫一个侍者,她现在有勇气了。侍者给于连斟咖啡,连看也没有看他。

阿芒达在柜台上收款;于连对自己敢于说话感到很得意。在一张弹子台那儿发生了争执。打弹子的人的喊叫声和争辩声响遍了这间广阔的大厅,是那样喧闹,于连不免感到了惊奇。阿芒达沉思着,她垂下了眼睛。

“如果您愿意,小姐,”他突然充满自信地说,“我就说我是您的表亲。”

这种多少带点权威的口气阿芒达觉着很喜欢。“这不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年轻人,”她想。她跟他说话,说得非常快,而且眼睛不在看他,因为她在留神是不是有人走近柜台。

“我是从第戎附近的让利来的;您就说您也是从让利来的,是我母亲的表弟。”

“我忘不了。”

“夏天,每个星期四,五点钟,那些学神学的先生们都要打这儿,咖啡馆的门口经过。”

“如果您想我,在我经过的时候,手上拿一束紫罗兰花。”

阿芒达惊讶地望着他。她的这种目光把于连的勇敢变成了鲁莽。然而他对她说下面这句话时脸还是红得非常厉害:

“我感到我怀着最强烈的爱情爱着您。”

“声音低一点,”她惊慌失措地说。

于连在维尔吉曾经找到一卷不全的《新爱洛绮丝》[3],他想到了引用其中的句子。他的记忆力很好。他在心醉神迷的阿芒达小姐面前背诵《新爱洛绮丝》,背诵了有十分钟;他正对自己的勇敢感到高兴时,没想到那个美丽的弗朗什-孔泰姑娘的态度变得十分冷淡。她的情夫中的一个在咖啡馆门口出现。

[3]《新爱洛绮丝》,法国文学家卢梭的长篇小说,宣扬个性解放和爱情自由。

他吹着口哨,晃动着肩膀,朝柜台走过来。他望望于连。于连的想象力永远走极端,他的脑海里顿时充满了各种决斗的念头。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他推开杯子,显出一副坚定的神情,非常认真地朝他情敌看。当这个情敌低下头,随随便便地在柜台上给自己斟一杯烧酒时,阿芒达用目光命令于连低下眼睛。他服从了,有两分钟他一动不动地待在他的位子上,脸色苍白,态度坚决,脑子里只想着将要发生的事。他这一瞬间的表现确实很出色。那情敌对于连的眼睛感到惊奇;他一口喝光他那杯烧酒,对阿芒达说了一句话,把双手插在宽大的常礼服的侧袋里,吹着口哨,望着于连,朝一张弹子台走过去。于连勃然大怒,立了起来;但是他不知道要做一个傲慢无礼的人该怎么表现。他放下小包袱,尽可能大摇大摆地朝弹子台走去。

谨慎心在徒然地对他说:“不过,刚到贝藏松就决斗,当教士的这个职业就完蛋了。”

“有什么关系,以后不会有人说我放过一个蛮横无理的人。”

阿芒达看到了他的勇敢,这与他的天真的态度形成了动人的对比。顷刻之间她喜欢他胜过喜欢那个穿常礼服的、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她立起来,眼睛装着一直在看一个在街上经过的人,迅速地来到他和弹子台之间站定。

“别斜着眼看这位先生,他是我的姐夫。”

“那与我有什么关系?他看过我。”

“您想要使我变得不幸吗?不错,他看过您,也许他还会找您说话。我对他说过您是我母亲的亲戚,您刚从让利来。他是弗朗什-孔泰人,只到过去勃艮第的大路上的多尔,再远的地方就没有去过了。因此您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什么也不用担心。”

于连还在犹豫。她做女售货员所具有的想象力能够提供给她大量的谎言,她迅速地补充说:

“不错,他看过您,但是这是在他向我打听您是谁的时候,他是一个对任何人都粗暴无礼的人,他并不想侮辱您。”

于连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所谓的姐夫,看见他买了一个号码牌,到两张弹子台中离着比较远的那一张上去参加比赛。于连听见他的粗嗓子用威胁的口气嚷道:“看看我的厉害!”于连连忙走到阿芒达小姐后面去,朝弹子台走了一步。阿芒达拉住他的胳膊。

“来把钱先付给我,”她对他说。

“这是对的,”于连想,“她怕我不付钱就走掉。”阿芒达和他一般激动,脸非常红;她尽可能慢慢地把钱找给他,同时低声地重复说:

“立刻离开咖啡馆,要不然我就不爱您了,不过我是十分爱您的。”

于连确实走出去了,不过走得很慢,“我也吹着口哨去盯着这个粗鲁的家伙的脸看,”他重复对自己说,“难道这不是我应尽的责任吗?”他犹豫不决,在咖啡馆门前的林荫大道上逗留了一个小时,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出来。那个人没有露面,于连走了。

他来到贝藏松才不过几小时,却已经有了一件让他感到悔恨的事。老外科军医虽然患痛风病,还是教过他几课剑术,这就是他能为发泄自己的愤怒所使用的全部本领。但是,如果他知道怎样用别的方法,而不是打一个耳光,来表示他的愤怒,剑术这方面的困难也就不存在了;果真动起拳头来呢,他的情敌,身材高大,会痛打他一顿,然后丢下他扬长而去。

“对我这样一个可怜虫来说,”于连对自己说,“没有保护人,也没有钱,进一所神学院和进一座监狱没有多大的区别。我要到一家客店去重新换上黑衣服,我应该把我的便服寄存在这家客店里。万一我能够从神学院里出来几个小时,我就完全可以穿着便服去跟阿芒达小姐相会了。”这个道理是站得住脚的,但是于连在一家家客店门口经过,却不敢走进任何一家。

最后,他再次在使臣旅馆门前经过,他焦虑不安的眼睛遇见了一个胖女人的眼睛。这个胖女人还相当年轻,脸色红润,带着幸福和快乐的神情。他走到她跟前,把自己的事告诉她。

“当然,我漂亮的小神父,”使臣旅馆的老板娘对他说,“我要替您保存您的便服,甚至还会常常替您刷刷上面的尘土。这种天气,毛料衣服放着不去动它是不行的。”她拿了一把钥匙,亲自把他领到一间房间里,关照他把他留下的东西记下来。

“善良的天主!您这样有多好看啊,索雷尔神父先生!”胖妇人在他下楼来到厨房时,对他说,“我来给您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她又接着低声补充,“别人都得付五十个苏,我只收您二十个,因为应该省着用您那个小钱袋里的钱。”

“我有十个路易,”于连有点得意地说。

“啊!善良的天主,”那个好心眼的老板娘惊慌地回答,“声音别这么响,在贝藏松坏人很多。他们一眨眼的工夫就把您的钱偷跑了。特别是不要进咖啡馆,咖啡馆里尽是坏人。”

“真的!”于连说,她的这句话引起了他的深思。

“除了我这儿,千万别上别的地方去,我会让人给您煮咖啡。记住您在这儿永远可以找到一个朋友和二十苏一顿的丰盛晚餐,我希望一定能叫您满意。去坐下来吃饭,让我亲自伺候您。”

“我吃不下,”于连对她说,“我太激动。我一离开您这儿就到神学院去。”

这个善良的女人在他的口袋里装满食品以后,才放他走。于连终于朝那个可怕的地方走去,老板娘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给他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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