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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 2

[英]玛丽·雪莱2021年11月2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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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离开德比继续北行,在坎伯兰和威斯特摩兰过了两个月。现在我几乎可以想象自己就是在瑞士的群山里了。高山北部依然残留的小片积雪,处处的湖泊,岩石边湍急奔流的小溪,对我来说都是宜人的熟悉景物。在这儿我们还结识了几个朋友,他们几乎使我误以为自己已经快活起来。相比之下,克莱瓦尔比我还高兴得多。因为和有才华的人在一起扩展了他的心智,他在自己的天性里发现了更大的潜力和智慧,那是与不如他的人在一起时难以企及的状态。“我可以在这儿过一辈子,”他对我说,“在这样的山里我几乎可以不怀念瑞士和莱茵河了。”

可他发现旅游生活的快乐里也包含了遗憾。他老感到紧张,到他平静下来时,却又发现自己不得不放弃使他愉悦的东西,去追求新的事物,然后再抛弃这个新事物,去追求另一个新事物。

我们还没游完坎伯兰和威斯特摩兰的几个湖泊,还没对某些居民产生感情,和苏格兰朋友约定的时间就到了。我们只好离开新朋友,继续前进。我倒不感到遗憾,对自己承诺的工作我已很久没有理会,只是担心让那魔鬼感到失望的后果——他可能还在瑞士,正拿我的亲友泄愤。这想法紧随着我,我一有时间休息,它就折磨我。我像发高烧一样迫切地等待着来信。信一耽误我就着急,为千百种恐惧担心。信到时我若见到信封上是伊丽莎白或父亲的笔迹,就几乎不敢看,不敢确认我的命运。有时我以为那魔鬼已跟我来了,会杀死我的伙伴,以惩罚我的拖延。有了这种念头,我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亨利,时刻不离,保护他不受我想象中的毁灭者的暴怒袭击。我觉得自己像犯了大罪,这感觉萦绕着我。我没有犯罪,但一种可怕的诅咒确实落在了我的头上,像犯罪一样致命。

我耷拉着眼皮,心不在焉地逛了逛爱丁堡。可那座城市却连最倒霉的人也能吸引。克莱瓦尔对它的兴趣不如对牛津,因为他更喜欢牛津的古色古香。但爱丁堡这座新城市的美丽和规整,它那浪漫的城堡和环境,在全世界范围内也是令人赏心悦目的。亚瑟王宝座[1]、圣伯纳德古井和彭特兰丘陵是对旅途匆匆的补偿,令克莱瓦尔满心欢喜和崇拜,但我却迫不及待地想到达目的地。

[1] 爱丁堡附近的一个火山熔岩形成的地貌,高251米,在上面可以俯瞰爱丁堡市。

一周后我们离开了爱丁堡,穿过了库珀尔、圣安德鲁斯,顺着泰河来到了珀斯。我们的朋友在那里等候着我们。但我却没有兴致和陌生人说说笑笑,没有用他们所希望的做客者的快活心情去理解他们的感受和计划。因此我就告诉克莱瓦尔,我想一个人游游苏格兰。“你自己找快活去吧,”我对他说,“我们就在这里会面。我可能要离开一两个月。但是我求你不要干涉我的行动,让我一个人安静几天。我希望回来时心情会轻松一些,和你的心境更合得来。”

亨利想劝阻我,但发现我决心已定,就不再反对了。他要求我多写信。“你一个人去游览,我倒很想和你一起去,就不用和这些不认识的苏格兰人厮混了。你早点回来吧,亲爱的朋友,你回来了我更自在些,你走了我不愉快。”

离开了我的朋友,我决定在苏格兰找个偏僻处所,独自在那里完成工作。我不怀疑那魔鬼会跟着我,我的工作一完成他就会出现,接受他的伴侣。

我带着这个决心穿过了高地北部,选定了奥克尼群岛中最远的一个小岛作为工作地。那里很适宜干这类活儿。那小岛光秃秃的,四壁陡峭,惊涛拍岸。贫瘠的土地只能为几头母牛提供点草料,为居民提供点燕麦。居民只有五个人,瘦骨嶙峋的手臂见证了他们那可怜巴巴的食物。如果他们要享用蔬菜、面包之类的奢侈品,就得从差不多五英里外的大陆送来,连淡水也不例外。

整个岛上只有三间可怜巴巴的茅屋。我去那里时有一间空着,我租了下来。那茅屋有两个房间,表现出严重的贫穷所导致的肮脏与破败。茅草屋顶下陷,墙壁没有粉刷,大门的铰链也松了。我找人将它们修理好,买了几件家具,然后住了进去。要不是那里的人被贫穷与肮脏弄得麻木了,我租房这件事肯定会让他们吃惊。但我入住时没有人来看热闹或打扰。我给他们一点食物和衣服,他们也几乎没有道谢——人类最朴素的感受力差不多被苦难消磨光了。

在这个隐蔽地点,我上午工作,晚上只要天气容许就到石头海滩上去散步,听听海涛在脚下拍打和咆哮。那景色虽然单调,却总是变化不息。我想起了瑞士。和这荒凉可怕的地点比起来,那里的景色迥然不同——山上长满了藤蔓,平原上处处有村舍,秀丽的湖泊倒映着和煦的蓝天。与这茫茫大海的咆哮相比,那里即使有大风吹刮,也只像个活跃的小儿在嬉戏。

初来时我就像这样安排好我的工作。但是一干起来,那工作却一天比一天可怖与可憎。有时我一连几天都劝说不了自己进实验室,有时我又昼夜不停地干,一心想着赶紧干完。事实上我所进行的是份肮脏的工作。上回做实验时,我的心思完全集中在工作的完成上,一种狂热让我对所从事的工作的恐怖视而不见。但是现在,我没有了激情,对手上的工作感到的只有恶心。

我从事着最可厌的工作,又沉浸在绝对的孤独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的思绪离开现场,哪怕是一小会儿。在这种情况下,我的精神状态简直是无法描述的。我感到不安、紧张,随时都担心见到那迫害者。有时我坐着,眼睛呆望地面,不敢抬头,怕的是见到我非常怕见到的那个东西。我也怕邻居离开,怕我独自一人时那东西会来向我要老婆。

我继续工作,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我迫切地希望完成工作,同时又感到畏惧。我不敢让自己怀疑,心里却隐约混杂了不祥的预感,觉得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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