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阮读书

第四章 · 2

[英]玛丽·雪莱2021年11月2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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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发现那么惊人的力量落到我手里以后,我却长时间举棋不定,不知道该怎样使用为好。我虽然掌握了赋予生命的能力,却还得准备一个躯壳,一个具有纷繁复杂的纤维、肌肉和血管结构的躯壳,用以接受生命。那工作之困难,难以想象。起初我怀疑自己是否该创造一个像我这样的生物,或是个结构简单些的东西。但初步的成功放纵了我的想象,不容我怀疑自己能把生命赋予某种和人一样复杂而神奇的生灵。当时我手头可以支配的材料还难以满足这样巨大的工程。但是,我并不怀疑自己最终必能胜利。我作了种种应对挫折的准备。我的努力可能不时地遭到失败,工作最终也未必完美,但是我想到科学与机械方面的发展总是日新月异,于是受到了鼓舞,希望我目前的努力至少可以为未来的成功打下基础。虽然我也认为我的计划庞大复杂,却并不说明它就无法实现。我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开始造人的。人体的许多构造非常精微,这严重地影响了进度,我决心违背初衷,把那东西做成一个庞然大物,一个大约八英尺高、按比例放大的巨人。下定了这个决心,我又花了几个月搜集好材料,作好安排,然后,我就开干了。在最初追求成功的狂热里,那像飓风一样推动我前进的复杂感情是没有人能想象的。在我眼里,生命和死亡的界限是虚幻的,我必须首先突破它,才能把光明送进那黑暗的天地里。一个新的物种将祝福我,称我为它的创造者和祖先。许多快活而杰出的自然之子将承认我是它们的创造者。我比其他所有父亲都更应该获得孩子们的感谢。我还进一步想到,既然我能把生命赋予无生命的东西,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还有可能让看上去已被死亡交付给腐败的尸体重获生命——不过我现在已经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

当我以锲而不舍的热情坚持我的事业时,在精神上支持我的就是这些思想。钻研使我面色苍白,足不出户使我身体虚弱。有时,眼看着胜利在望,结果却功亏一篑。可我仍充满希望,认为胜利在明天或一小时后就可能出现。我所追求的希望是个秘密,只有我才知道的秘密——看着我工作到半夜的月亮就是我的见证人。我坚持不懈,紧赶慢赶地工作着,追踪着大自然最幽深的奥秘。当我亵渎地踩着墓穴的泥水往来时,当我为了让没有生命的泥土获得生命而折磨其他有生命的动物时,我心中的那份恐惧谁能想象?至今回忆起来我还四肢颤抖,双眼发花。可那时我却为一种几乎是疯狂的无法抵抗的冲动驱使着前进,似乎丧失了整个灵魂或知觉,剩下的只有这唯一的追求——而当短暂的精神恍惚和那不自然的刺激一过去,我又恢复了旧习惯和敏锐的知觉。我从白骨间采集到了骨殖,用亵渎的手指搅动了人体结构的天大秘密。我把屋顶的一个房间(倒不如说是密室)变成了我的工作间,用以进行我那亵渎神灵的创造——那里与其他房间隔着楼梯和走廊。为了处理各种细节,我的眼球几乎从眼眶里鼓了出来。解剖室和屠宰场也为我提供了许多素材。我的人类本性要我怀着满腔厌恶离开工作,可不断增强的紧迫感却催逼着我,要我坚持到结束。

夏季的几个月在忙碌里过去了。我全心全意地追求着那唯一的目标。那是个最美丽的季节。田野里长出了空前繁茂的庄稼,葡萄结出了空前肥硕的果实。但我的眼睛却对大自然的美景漠然置之。同样的冷漠也让我忽略了周围的场景,忘记了若干英里外的亲友——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们了。我知道,我的沉默会让他们不安,我也牢记着父亲的话:“我知道你在愉快的时候,是会怀着深情思念我们,经常给我们写信的。如果你不给我们写信,我会认为你同样忽略了其他责任,我有这种想法还请原谅我。”

我很懂得父亲当时的感受。但我无法离开我的工作,尽管它极其恶心——它已经攫取了我的想象,令我无法抗拒。我只能希望等我那伟大的工作完成之后,再来维系与家人的感情。

然后我又想,父亲如果把我的疏忽看作我的缺点或错误,倒是不公正的。不过现在我已经深信,即使他认为我有错误,也是有道理的。一个健全的人应能永远保持宁静平和的心态,绝不容许它受到私欲干扰。我并不认为在这条原则面前,对知识的追求可以例外。如果你进行的研究会弱化你的亲情,破坏你对朴素的生活乐趣的渴望,那么,这个研究肯定就是不正当的,也就是说,是违背人类良知的。如果人们能一直遵循这一原则,不准许任何追求(无论是什么追求)干扰他对亲友的情感,那么,希腊就不会受到奴役,恺撒对那个国家也会手下留情,美洲的发现也不会那么突然,而墨西哥和秘鲁也就不会遭到破坏了。

但是我说远了,在讲到故事最有趣的地方时竟讲起大道理来——你的表情提醒了我,我还是接着说正题吧。

父亲不曾在信里责备我,只是注意到了我的沉默,更加详细地询问起我所从事的工作。冬天、春天和夏天我都在辛苦里过去了,没有去欣赏花朵的绽放和绿叶的舒展——过去它们总能让我欣喜快乐。我沉溺于工作,到它接近完成时,那年的树叶已经枯萎。打那以后,每一天都让我更清楚地看出自己这成就之伟大。但是,焦虑又遏制了我的得意。我看上去更像个奴隶,注定要一辈子在矿山受苦——或是在别的什么不健康的行业里受苦,而不像是从事自己所喜欢的工作的艺术家。每晚我都被低烧折磨。我非常敏感,已到了极其痛苦的程度,连树叶的落下也会让我吃惊。我甚至回避和人见面,仿佛自己犯了罪似的。有时我见到自己那憔悴的样子,也会感到意外。支持着我的只剩下我那坚强的决心了。我的工作即将结束,我相信到时候锻炼和娱乐可以让我那初发的疾病痊愈。我向自己承诺,在我这创造完成以后,一定要好好地锻炼锻炼,快活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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