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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英]弗吉尼亚·伍尔夫2021年11月19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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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往前走吧,赛普蒂默斯,”他的妻子说。她是个意大利女人,个子不高,淡黄色的尖脸蛋上长着一对大眼睛。

然而,卢克丽西娅自己也禁不住注视那辆汽车和帷帘上的树纹图案。是王后坐在车内吗?——王后上街买东西吗?

司机一直在忙着打开、关上、转动着什么部件,这会儿他坐上了驾驶座。

“走吧,”卢克丽西娅说。

可是她的丈夫(他们已结婚四五年了)却吃了一惊,浑身一震,气忿地说:“好吧!”仿佛她打断了他的思路。

人们必定会注意到,必定会看到他俩。人们,她望着那群盯着汽车的人们,思量着;她对那些英国人和他们的孩子、马匹、衣服颇有些羡慕;但眼下他们却成了瞧热闹的“闲人”,因为赛普蒂默斯曾经说:“我要自杀。”多可怕的话呵!万一他们听到他讲的话,那怎么办?救人啊!救人啊!她环视人群,渴望大声向屠夫的儿子和妇女们呼唤:救人啊!就在去年秋天,她也披着这件外套,跟赛普蒂默斯一起站在河滨大道上;赛普蒂默斯读着报纸,一声不吭,她夺下他手里的报纸,还朝那个看见他们的老头放声大笑!可是关于倒霉,人们总是讳莫如深。她必须让他离开这儿,带他到一个公园去。

“咱们这就穿过马路吧,”她说。

她有名份挽着他的手臂走,尽管这样做并不带感情,但他不会拒绝。她仅仅二十四岁,那么单纯,那么易于冲动,为了他而离开了意大利,在英国举目无亲,瘦骨伶仃。

拉上遮帘的汽车带着深不可测的神秘气氛,向皮卡迪利大街驶去,依然受到人们的注视,依然在大街两边围观者的脸上激起同样崇敬的表情,至于那是对王后,还是对王子,或是对首相的敬意,却无人知晓。只有三个人在短短几秒钟里看到了那张面孔,究竟他们看见的是男是女,此刻还有争议。但毫无疑问,车中坐的是位大人物:显赫的权贵正悄悄地经过邦德街,与普通人仅仅相隔一箭之遥。这当口,他们国家永恒的象征——英国君主可能近在咫尺,几乎能通话哩。对这些普通人来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年后,伦敦将变成野草蔓生的荒野,在这星期三早晨匆匆经过此地的人们也都只剩下一堆白骨,唯有几只结婚戒指混杂在尸体的灰烬之中,此外便是无数腐败了的牙齿上的金粉填料。到那时,好奇的考古学家将追溯昔日的遗迹,会考证出汽车里那个人究竟是谁。

达洛卫夫人擎着鲜花走出马尔伯里花店。她想:敢情是王后吧,是王后在车内。汽车遮得严严实实,从离她一英尺远的地方驶过,她站在花店旁,沐浴在阳光下,刹那间,她脸上露出极其庄严的神色。那也许是王后到某个医院去,或者去为什么义卖市场剪彩呐。

虽然时间还很早,街上已拥挤不堪。是不是洛兹[11],阿斯科特[12]、赫林汉姆[13]有赛马呢?究竟为了什么?她不明白。街上挤得水泄不通。英国的中产阶级绅士淑女坐在敞篷汽车顶层的两边,携带提包与阳伞,甚至有人在这么暖和的日子还穿着皮大衣呢;克拉丽莎觉得他们特别可笑,比任何事情都更难以设想;而且连王后本人也被阻挡了,王后也不能通过。克拉丽莎被挡在布鲁克街的一边,老法官约翰·巴克赫斯特爵士则被挡在街道的另一边,他们中间隔着那辆汽车(约翰爵士已执法多年,他喜欢穿戴漂亮的女人)。当下,那司机微微欠了欠身子,不知对警察说了些什么,还是给他看了什么东西;警察敬了个礼,举起手臂,侧过头去,示意公共汽车退到一边,让那辆汽车通行。车子徐徐地、阒无声息地驶去了。

[11] 都是伦敦的赛马场。

[12] 都是伦敦的赛马场。

[13] 都是伦敦的赛马场。

克拉丽莎猜得不错,她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瞥见那个听差手中神秘的白色圆盘,上面刻着名字——是王后的名字吗?还是威尔士王子,或者首相的名字呢?它以自身发射的光彩,照亮了前进的道路(克拉丽莎眼看汽车渐渐缩小,消失)。那天晚上,在白金汉宫,它将大放光芒,四周是大吊灯、灿烂的星章、佩戴橡树叶的挺起的胸膛,休·惠特布雷德及其所有的同僚,英格兰的绅士们。而当晚克拉丽莎也要举行宴会。想到这儿,她微微挺直身体,她将以这种姿态站在楼梯口迎接宾客。

汽车虽已离去,但仍留下一丝余波,回荡在邦德街两侧的手套、帽子和成衣店里。半分钟之内,每个人的脸都转向同一方向——窗户。正在挑选手套的女士们停了下来——要什么样的手套呢?齐到肘部的还是肘以上的?柠檬色的还是浅灰色的?话音刚落便发生了一件事。要是这种事情单独出现,那真是微不足道,即使最精密的数学仪器也无能为力,尽管它们能记录中国的地震,却无法测定这类事情的振动。然而,这种事汇集在一起却能产生惊人的力量,而且引起普遍的关注,打动人们的感情:素不相识的人互相注视,他们想起了死者,想起了国旗,想起了帝国。在后街一家小酒馆里,由于一个殖民地移民在提到温莎王室[14]时出言不逊而激起一场大骚动,人们争吵着,还摔破了啤酒杯。奇怪的是,它竟会穿过街道,传到小姐们的耳中,引起她们的共鸣。当时她们正在选购配上洁白丝带的白内衣,以备婚礼之用。那辆汽车经过时引起的表面上的激动逐渐冲淡了,骨子里却触动了某种极为深沉的情感。

[14] 温莎王室,对1917年以来的英国王室的称呼。温莎是王室的姓氏。

汽车轻捷地驶过皮卡迪利大街,又折向圣·詹姆士街。身材魁梧、体格健壮的男子汉,衣着讲究的男子,他们身穿燕尾服和白色长裤,头发往后梳起,不知什么缘故,所有这些人都站在惠特酒店的凸肚窗前,手叉在背后,眼睛凝望窗外;他们本能地感到一位大人物正从那里经过。不朽的伟人放出的淡淡光芒攫住了他们的心灵,正如它刚才照亮了克拉丽莎。他们顿时挺得更直,手也不再放在背后,好像已准备好为王室效忠,如果需要的话,他们会像先辈一样在炮火下牺牲。酒店四周的白色半身雕像、放着《闲谈者》杂志以及苏打水瓶的小桌子,似乎也赞许他们,好似他们象征着英国辽阔的麦地和大庄园;又把车轮轻微的轧轧声传送开去,犹如低音廊里的传音壁,以整个大教堂一般的力量,把一个声音扩张为深邃洪亮的回声。围着披肩的莫尔·帕莱脱握着鲜花,站在人行道上,她衷心祝愿那可爱的青年万事如意(车内肯定是威尔士王子),她本想把一束玫瑰——相当于一壶啤酒的价格——抛入圣·詹姆士街心,以表示她的轻松愉快以及对贫困的蔑视,可她正巧瞥见警察的眼光在盯住她,使这位爱尔兰老妇满腔忠诚之心受到挫折。圣·詹姆士宫的卫兵举手敬礼,亚历山大王后[15]的警官表示赞许。

[15] 亚历山大王后(1844—1925),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在位时期:1901—1910)之配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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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白金汉宫前聚集了一小群民众,他们全是穷苦人,懒懒散散而又信心十足地等待着,望着国旗飘扬的宫殿[16],望着维多利亚女王[17]的雕像,她威严地站在高处;百姓们赞美女王宝座下架子上的流水和装饰的天竺葵;在墨尔街行驶的许多汽车中,他们时而选中这一辆,时而挑出那一辆,向它倾注满腔热情,其实那是驾车出游的平民;当不相干的汽车接连驶过时,他们又把这番热情收回,贮藏在内心;在整个过程中,他们一想到王室在瞅着他们,就不禁胡思乱想,激动得两腿发抖;敢情是王后在欠身致意吧,或是王子在敬礼吧;想到上帝赐予帝王家天堂般的生活,想到宫廷侍从和屈膝行礼,想到王后幼时的玩偶之屋,想到玛丽公主[18]同一个英国公民结婚,更想到了王子——啊,王子!听说他长得酷似老爱德华国王[19],但身材匀称得多。王子住在圣·詹姆士宫,不过早上他也可能来探望母亲呢。

[16] 白金汉宫上升起国旗,表示当时国王住在宫内。

[17] 维多利亚女王(1819—1901),英国女王(1837—1901)、印度女皇(1876—1901)。她的雕像耸峙在白金汉宫旁的广场上。

[18] 维多利亚·亚力山德拉·艾丽斯·玛丽(1897—1965):乔治五世之女,嫁与第六代赫里伍德伯爵。

[19] 指爱德华七世。

萨拉·布莱切利就这么自言自语。她怀里抱着孩子,上下踢动着足尖,似乎她此刻就在平姆里科自己家里的火炉围栏边上,不过她的眼睛却注视着墨尔街。当下,埃米利·科茨正在皇宫的窗前徘徊,她想到了那些女仆和寝宫,那里有无数女仆和寝宫。人群愈聚愈多,又有一个牵着一条亚伯丁[20][ 犭更]狗的老先生和一些无业游民挤进来。矮小的鲍利先生在奥尔巴尼区置有房产,对人生的奥秘素来守口如瓶,但某些事情却会使他突然大发议论,既不恰当,又相当感伤;譬如,穷妇人等着瞧王后经过——穷苦的女人,可爱的孩子、孤儿、寡妇、战争——啧啧!谈起这一切,他竟然会热泪盈眶。透过稀疏的树木,一阵暖洋洋的微风轻轻吹入墨尔街,吹过英雄的铜像,也吹起鲍利先生的大不列颠心胸中飘扬着的国旗。当汽车转入墨尔街时,他举起帽子。当汽车驶近时,他把帽子举得更高,人也站得笔直,让平姆里科穷苦的母亲们紧挨在他身边。

[20] 苏格兰东北部城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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