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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让·瓦尔让 第六卷 不眠之夜 · 四

[法]雨果2019年03月1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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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MORTALE JECUR》〔23

23〕拉丁文,“不死的肝脏”。摘自维吉尔的史诗《伊尼德》。

读者已经见过这场持久的、可怕斗争的几个阶段;现在它又开始了。

雅各同天使只搏斗了一夜。唉!我们多少次见过让·瓦尔让在黑暗中同他的良心抱在一起,拼命地搏斗啊!

闻所未闻的搏斗!有时脚下打滑,有时地面塌陷。这颗良心热衷于善,多少次把他抱紧,向他攻击!无情的真理多少次用膝盖压住他的胸膛!多少次他被光明打翻在地,向它求饶!主教在他身上和内心点燃的、无情的强光,多少次在他想闭目不看时,硬把他照得眼花缭乱!多少次他在搏斗中重又挺起身来,靠在岩石上,依仗诡辩,在尘埃中拖来拖去,有时将良心压在身下,有时被良心掀翻!多少次他含糊其词,在自私的、似是而非的狡辩之后,听到愤怒的良心在他耳边高喊:“耍阴谋!无耻之徒!”他倔强的思想多少次在明显的职责压力下,痉挛地挣扎!抗拒天主。渗出冷汗。有多少暗伤,只有他感到流血!他悲惨的一生有多少创伤!多少次他站起来时鲜血淋漓,伤痕累累,精疲力竭,获得启示,心中绝望,心灵平静!他被打败了,却感到是胜利者。他的良心使他分崩离析,折磨他和痛打他,踏在他身上,可怕、发光、平静,对他说:“现在你可以问心无愧了!”

唉!经过这样悲苦的搏斗,获得的是多么悲凉的平静啊!

但这一夜,让·瓦尔让感到进行的是最后一场搏斗。

提出了一个令人心碎的问题。

命运不是笔直发展的;它在命定的人面前不像笔直的大路那样伸展;它有许多死胡同、幽暗的拐弯、令人不安的岔道口。让·瓦尔让这时在最危险的岔道口停下来。

他来到善与恶的最后交叉路口。黑暗的交叉路口就在他眼前。就像他已经遇到过的痛苦波折一样,这次仍然有两条路摆在他面前;一条诱惑人,另一条令人惊恐。走哪一条路呢?

令人惊恐的一条,就是每当我们注视黑暗,会看到神秘的手指引的路。

让·瓦尔让又一次要在可怕的港口和微笑的陷阱之间选择。

这是真的吗?心灵可以治疗,命运却不行。真是可怕!无法挽救的命运!

提出的问题是这样的:

让·瓦尔让要以什么方式对待柯赛特和马里于斯的幸福?这幸福,是他所希望的,也是他促成的;他融化到自己的血肉中,眼下,在注视这幸福的时候,他的满意心情,正如制造武器的人从胸口拔出冒着热气的刀,认出有自己铸造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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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赛特得到马里于斯,马里于斯拥有柯赛特。他们有了一切,甚至财富。而这是他造成的。

但这幸福既然存在,既然在那里,他,让·瓦尔让怎样对待?他要强加给自己吗?他要像属于自身那样对待吗?柯赛特无疑属于另一个人;而他,让·瓦尔让能从柯赛特那里保留他希望保留的一切吗?他仍然是至今那样的父亲,有时见面,但受到尊敬吗?他能安心地来到柯赛特的家中吗?他能只字不提,把自己的过去带给这未来吗?他有权上门,戴着面具坐在这亮堂堂的家中吗?他能对他们微笑,将这两个纯洁的孩子的手捏在自己命运悲惨的双手里吗?他能把身后拖着法律判以恶名的阴影的双脚,搁在吉尔诺曼家客厅安然的柴架上吗?他能同柯赛特和马里于斯共享好运吗?他要加厚额角上的阴影和他们额角上的阴霾吗?他要作为第三者,把自己的灾难搀和到他们两人的幸福中吗?他继续保持沉默吗?一句话,在这两个幸福的人身边,他会是命运不祥的哑角吗?

当某些问题狰狞地赤裸裸出现在我们面前时,必须习惯命运及其遭遇,才敢抬起眼睛。善恶就在这严厉的问号后面。“你会怎么做?”斯芬克司这样问道。

让·瓦尔让习惯这种考验。他注视斯芬克司。

他从各方面考虑这个无情的问题。

柯赛特,这可爱的生命,是这个遇难者的木筏。怎么办?抓住它还是松开它?

如果抓住它,他就摆脱灾难,又见到阳光,让苦水从衣服和头发淌下来,他就得救了,能活下去。

他松开吗?

那就是深渊。

他这样痛苦地思索。说得确切点,他在搏斗;他愤怒地冲进自己的内心,时而反对自己的意愿,时而反对自己的信念。

能够哭泣对让·瓦尔让来说,是一种幸福。这也许会使他清醒一点。但来势汹汹。一场比从前把他推向阿拉斯更猛烈的风暴,在他心中爆发。回眸往昔,面对现在;他作对比,他在呜咽。眼泪的闸门一旦打开,他悲痛欲绝。

他感到自己迈不开步。

唉!在私心与责任的殊死搏斗中,当我们这样一步步在坚定不移的理想面前后退,失去理智,斗争激烈,因退让而恼火,争夺地盘,希望能逃遁,寻找出路,退到墙脚,身后是多少突如其来和不祥的抵抗啊!

感到神圣的黑暗在形成障碍!

看不见的无情物,多么困扰人啊!

人同良心的较量永远完结不了。布鲁图斯,拿定你的主意吧;加通,拿定你的主意吧。良心是天主,是深不可测的。人们把一生的劳作扔进这口井中,把自己的运气、自己的财富、自己的成功、自己的自由或祖国、自己的幸福、自己的休息、自己的欢乐扔进去。还要扔!还要扔!还要扔!把罐子倒空!把壶倾倒!最后要把自己的心也投进去。

在亘古地狱的迷雾中,有个地方有这样一只桶。

最后拒绝是不可原谅的吗?永无尽头难道有一种权利吗?无尽的锁链不是在人的力量之上吗?谁会谴责西绪福斯和让·瓦尔让说:“够了!”

物质的顺从要受磨擦的限制;心灵的服从难道没有限制吗?倘若永动是不可能的,能要求永远的忠诚吗?

第一步不算什么;最后一步才是艰难的。尚马蒂厄案件摆在柯赛特的婚姻及其后果旁边,算得了什么?回到苦役监比起回到虚无中,算得了什么?

噢,要走下的第一步台阶,你多么阴森啊!噢,第二步台阶,你多么黑暗啊!

这回,怎能不回过头来呢?

殉难是一种升华,一种物质转化。这是一种使人神圣的折磨。第一个钟头还可以忍受;人坐在烧红的铁宝座上,额头戴上烧红的铁王冠,接受烧红的铁球,拿着烧红的铁权杖,还要穿上火披风,可怜的肉体时刻都要反叛,要取消酷刑!

末了,让·瓦尔让进入意气消沉的平静状态。

他在掂量,思索,考虑光与影的神秘天平的抉择。

把他的苦役强加给这两个光彩夺目的孩子,或者独自无可挽救地消耗殆尽。一边是牺牲柯赛特;另一边是自我牺牲。

他决定采取哪种解决办法呢?他下定什么决心呢?他内心里对命运不可动摇的盘问,作出什么样的最终回答呢?他决定打开哪扇门呢?他决意关闭和封死生活的哪一边呢?在他周围深不可测的悬崖中,他作何选择?他接受哪一种绝境呢?他点头同意哪一个深渊呢?

他通宵胡思乱想。

直至白天来临,他仍然保持同一姿势,曲身弯倒在床上,匍匐在巨大无比的命运之下,唉,也许被压垮了!他紧握拳头,伸直手臂,像从十字架上卸下来,面孔朝地扔在那里。他这样呆了十二小时,漫长的冬夜的十二小时,浑身冰凉,头也不抬,话也不说。像死尸一样动也不动,而他的思想有时好似七头蛇一样在地上打滚,有时像老鹰一样飞翔。看到他这样纹丝不动,别人会以为他死了;他突然痉挛地抖动起来,他的嘴贴到柯赛特的衣服上亲吻;于是人们看到他还活着。

是谁看到?有人?既然让·瓦尔让是独自一个,没有人在房里。

这个人是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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