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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让·瓦尔让 第一卷 四堵墙中的战争 · 二

[法]雨果2019年03月1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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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中除了交谈,还有什么可做?

暴动在暗地里受教育,算来有十六年了,一八四八年六月比一八三二年六月要见多识广。因此,较之上文描述的两个巨大街垒,麻厂街的街垒只是一张草图,一个雏型;但在当时,它还是可怕的。

马里于斯什么也不再留心;在昂若拉的监督下,起义者利用黑夜,不仅修复了街垒,而且加高了两尺。铁条竖在石堆上,好像中止不动的长矛。从各个地方搬来,加上去的各种瓦砾,使得外面更加凌乱不堪。堡垒巧妙地在内部重修成墙壁,在外边则修成荆棘丛一样。

重建了石级,使人就像登上城堡的城墙一样。

清理了街垒内部,腾出了楼下大厅,将厨房改成战地医院,给伤员包扎好,收集散落在地上和桌上的火药,熔化弹头,制造子弹,清理绷带,分发扔下的武器,清扫堡垒内部,捡起碎屑,抬走尸体。

把死人放到蒙德图小巷,摞成一堆,这条小巷一直控制在他们手里。这地方的石块很长时间都是红殷殷的。死尸中有四个城郊的国民自卫军。昂若拉派人将他们的制服摆到一边。

昂若拉建议睡两个小时。昂若拉的建议就是命令。但只有三四个人听从了。弗伊利用这两个小时在小酒店对面的墙壁刻上这句题词:

人民万岁!

这四个字用一颗钉子刻进砾石,一八四八年,墙上还清晰可见。

三个女人利用黑夜停火,终于消失了;这能让起义者更自在地呼吸。

她们找到办法躲到附近的楼房里。

大部分伤员能够,而且还想战斗。在改为战地医院的厨房里摆放的床垫和草捆上,有五名重伤员,其中两名是保安警察。保安警察最先得到包扎。

楼下大厅只剩下马伯夫盖着黑布,还有沙威绑在柱子上。

“这里是停尸间,”昂若拉说。

厅里只有一支蜡烛微微照亮,尽里柱子后的停尸桌好像一根横杠,站着的沙威和躺着的马伯夫形成一个大十字架似的。

公共马车的辕木虽然被子弹打断,仍然竖立着,可以挂一面旗帜。

昂若拉具有领袖的品质,总是说到做到,将死去老人洞穿和血迹斑斑的外衣挂在辕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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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再吃饭了。既没有面包,也没有肉。街垒上的五十个人,在这里呆了十六个小时,很快就把小酒店里不多的食品吃光了。每到一定时候,凡是街垒不可避免都要变成墨杜莎号木筏〔8〕。必须忍饥挨饿。在六月六日这个斯巴达式的日子的凌晨,圣梅丽街垒中,让纳回答围住他要吃面包的起义者说:“干什么?现在是三点钟,四点钟我们都要死了。”

〔8〕 墨杜莎号木筏,1815年7月17日,墨杜莎号从埃克斯岛开往塞内加尔,1816年7月2日在离非洲海岸四十法里处遇难。一只20米长,7尺宽的木筏载了一百四十九人,漂流了12天。只有十五人生还,其余的人或被扔入海中,或被同伴吃掉。这一事件引起巨大震动。法国画家籍里柯以此为题创作出一幅名画(1819)。

由于没有吃的东西,昂若拉禁止喝酒。他禁止喝酒,只分配水。

有人在地窖里发现满满十五瓶酒,封得很严密。昂若拉和孔布费尔察看过了。孔布费尔上来时说:“这是于什卢老爹的老底,他先是开食品杂货店的。”“这应该是真正的葡萄酒,”博须埃指出。“幸好格朗泰尔睡着了。要是他站在旁边,要救出这几瓶酒可就难了。”昂若拉不顾大家啰嗦,不准别人碰这十五瓶酒,为此,他让人放在马伯夫老爹躺着的桌子下面,当作圣品。

约莫凌晨两点钟,点了人数,还有三十七人。

天开始放亮。刚刚熄灭重新插在石头凹室的火把。街垒内部像在街上圈起来的小院子,沉浸在黑暗中,透过恐怖的朦胧曙光,酷似失去操纵的航船甲板。来来去去的起义者像一团团黑影在活动。在这可怕的暗影憧憧的巢穴上方,寂静的高楼显出青灰色;楼顶的烟囱呈灰白色。天空似白似蓝,捉摸不定,令人赏心悦目。飞鸟掠过,发出欢快的叫声。街垒底部的高楼朝向东方,屋顶有玫瑰色的反光。四楼的天窗上,晨风拂动死者的花白头发。

“我很高兴火把熄灭了,”库费拉克对弗伊说。“这支在风中火苗乱晃的火把,令我烦恼。它的样子像惊慌失措。火把的光如同胆小鬼的智慧;因为它颤抖,照得不亮。”

清晨唤醒了鸟儿,也令人精神振奋;大家交谈起来。

若利看到一只猫在檐槽溜达,引出一套哲理。

“猫是什么?”他大声说。“它起矫正作用。天主创造了老鼠,说道:‘啊,我干了一件蠢事。’于是他创造了猫。猫,这是老鼠的勘误表。老鼠,再加上猫,这是对创造物校阅过的清样。”

孔布费尔被大学生和工人围住,谈论死人、让·普鲁维尔、巴奥雷尔、马伯夫,甚至勒卡布克,还有昂若拉深深的忧郁。他说:

“哈莫狄乌斯和阿里斯托吉通、布鲁图斯、契雷亚斯、斯特法努斯、克伦威尔、沙洛特·科尔代、桑德〔9〕,他们事后都有过惶恐不安的时刻。我们的心非常容易激动,人的生命又是这样神秘,即使出于公民责任和解放的意愿而杀了人,后悔的心情也要超过为人类效力的快乐。”

〔9〕 哈莫狄乌斯和阿里斯托吉通,公元前514年,在雅典娜的节庆典礼上,他们合力谋杀了暴君希帕尔克,但未杀死另一暴君希皮亚斯;契雷亚斯:罗马法官,杀死暴君卡利古拉;科尔代(1768—1793):刺死马拉的女凶手;桑德(1795—1820):德国爱国者,1819年刺杀了作家科策布。

交谈话题常变,一分钟后,孔布费尔先是谈论让·普鲁维尔的诗歌,过渡一下,又比较起《农事诗》的几种译文,即卢和库尔南、库尔南和德利尔的译文,也指出马菲拉特尔的几段译文,特别恺撒之死的奇特;提起恺撒,谈话又落到布鲁图斯身上。

“恺撒,”孔布费尔说,“倒下是合情合理的。西塞罗对恺撒很严厉,他是对的。这种严厉决不是抨击。佐伊尔侮辱荷马,马维乌斯侮辱维吉尔,维泽侮辱莫里哀,蒲伯侮辱莎士比亚,弗雷龙侮辱伏尔泰〔10〕,这是嫉妒和仇恨的古老法则在起作用;天才招来谩骂,伟人总是或多或少受到辱骂。但佐伊尔和西塞罗,这是两回事。西塞罗想通过思想来伸张正义,同样,布鲁图斯想通过剑来伸张正义。至于我,我谴责后一种正义,就是指剑;可是古代容许这样做。恺撒侵犯了鲁比孔河〔11〕,他把来自人民的要职看作来自自身,元老们入场时也不起立,就像厄特罗皮厄斯〔12〕所说的,国王所为,近乎暴君,regia ac pne tyrannica〔13〕.这是一个伟人;要么说活该,要么说好极了;教训要深刻得多。他受了二十三处伤,也不如耶稣基督额角上挨到唾沫令我感动。恺撒被元老们刺死;基督挨仆人的耳光。遭到更大的侮辱,才能令人感到是神。”

〔10〕 佐伊尔,公元前4世纪希腊诡辩家,著有《荷马之祸》;马维乌斯:贺拉斯称之为“腐臭”诗人,维吉尔也在《牧歌》中抨击过他;维泽(1638—1710),著有《妇人学堂的真正批评》;弗雷龙:反对启蒙哲学家的报人。

〔11〕 公元前49年恺撒违反同庞培和元老院达成的协议,率军越过鲁比孔河,向罗马挺进。

〔12〕 厄特罗皮厄斯,公元前4世纪拉丁语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史简编》。

〔13〕 拉丁文,像暴君一样统治。

博须埃站在石堆顶上,手里拿着短枪,居高临下对着谈话的人群,高声说道:

“西达特纳乌姆啊,米尔希努斯啊,普罗巴林特啊,艾安蒂德的恩典啊!噢!谁能让我像洛里恩或埃达普泰翁的希腊人一样,朗诵荷马的诗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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