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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普吕梅街的牧歌和圣德尼街的史诗 第七卷 切口 · 三

[法]雨果2019年03月1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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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和笑的切口

可见,全部切口,不管是四百年前的切口,还是今天的切口,都渗透了晦涩的象征精神,使每个词有时具有忧伤意味,有时咄咄逼人。可以感到当年“奇迹宫廷”的乞丐玩纸牌时忧郁而凶恶的神情,那些纸牌游戏是他们特有的,有几副保存至今。比如,梅花八画了一棵大树,有八片巨大的梅花叶,这是森林的奇异化身。树根旁可以看到一堆点燃的火,三只野兔在铁扦上烤着一个猎人。后面另一堆火上,有一只冒热气的锅,从里面露出一只狗头。在纸牌上画着烧烤走私者,锅里烹煮伪币制造者,没有什么比这种报复更骇人听闻的了。在切口的王国里,思想所采取的各种形式,不论歌曲、嘲笑或威胁,都具有这种无可奈何和意气消沉的特点。所有歌曲都谦卑而悲切,催人泪下;有几首曲调被人搜集下来。匪徒叫做“可怜的匪徒”,他总是东躲西藏的兔子,仓惶逃命的老鼠,惊飞的雀儿。他刚要祈求,便又仅仅叹息一声;其中一声呻吟传至我们:Je n’entrave que le dail comment meck,le daron des orgues,peut atiger ses momes et ses momignards et les locher criblant sans être atigé lui-même〔23〕。可怜的人每当有工夫思索,在法律面前自惭形秽,在社会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他趴在地上哀求,乞怜;让人感到他知道做错了。

〔23〕 我不明白,人类的父亲——天主会折磨他的孩子和孙子,让他们叫喊,自己却不难受。——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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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在上世纪中叶,出现了变化。监狱的歌曲,盗贼的老调,可以说具有一种放肆、快活的格调。哀怨的“马吕雷”被“拉里弗拉”代替。十八世纪,几乎在所有的帆桨战船、苦役场和监狱的歌曲中,又找到恶狠狠的、神秘的快乐。可以听到尖厉、跳荡的叠歌,仿佛闪耀着磷光,由吹木笛的鬼火扔在森林里:

 

米拉巴比,苏拉巴博,

米利通 里蓬 里贝特,

苏拉巴比,米拉巴博,

米利通 里蓬 里博。

 

在地窖或树林里一面掐死人,一面唱这首歌。

严重的征兆。十八世纪,这些悲惨阶层自古以来的忧郁消失了,他们开始发出笑声,嘲笑天主与国王。例如对路易十五,他们把法国国王称为“庞丹侯爵”〔24〕。他们几乎是快活的。从这些悲惨的人身上发出一种微光,好似他们的良心上不再有重负了。这些可悲的黑暗匪帮,不仅在行动上有拼死一搏的胆量,而且在精神上有无所顾忌的大胆。这种征兆表明他们丧失了犯罪感,也表明他们感到在思想家和幻想家中获得说不清、不自觉的支持。这种征兆表明偷盗和抢劫开始渗透到某些学说和诡辩术,减少了一点丑恶,却给诡辩术和这些学说带来许多丑恶。最后,这种征兆表明,这种情绪如果得不到排遣,不久就会惊人地爆发出来。

〔24〕 庞丹是巴黎的公墓。

这个话题打住一下。我们在这里指责谁?是十八世纪吗?是这个世纪的哲学吗?自然不是。十八世纪的著作是健康的,优秀的。以狄德罗为首的百科全书派,以杜尔果为首的重农学派,以伏尔泰为首的哲学家,以卢梭为首的空想主义者,这是四支神圣的大军。人类大踏步走向光明归功于他们。这是人类的四支先锋队,迈向进步的四个主要问题,狄德罗迈向美,杜尔果迈向实用,伏尔泰迈向真,卢梭迈向正义。但是,在哲学家旁边和下面,还有诡辩家,这是混杂在香花中的毒草,是原始森林中的毒芹。正当刽子手在法院的主楼梯上焚烧上个世纪宣扬解放的伟大作品时,今日已被遗忘的作家得到国王的特许,发表具有瓦解作用的怪书,那些悲惨的人贪婪地阅读。奇怪的是,有几部得到一位王爷赞助,收藏在《秘密文库》里。这些事实深藏不露,不为人知,表面上看不出来。有时,一件事实的危险就在于鲜为人知。因为是暗地里发生的,所以密不透风。在这些作家中,当时在群众中挖掘最有害的通道的,也许是雷蒂夫·德·拉布勒托纳〔25〕。

〔25〕 雷蒂夫·德·拉布勒托纳(1734—1808),法国作家,受卢梭影响,作品卷帙浩繁,其中有《堕落的农民》、《尼古拉先生》等,对下层社会有广泛的反映。

这项工作适用于全欧洲,在德国造成的破坏超过其他地方。在德国,席勒的名剧《强盗》所概括的时期里,偷盗和抢劫作为反抗财产和劳动而出现,吸收了某些最简单的、似是而非的、表面正确实质荒谬的思想,用这些思想包装起来,可以说隐蔽其中,采用一个抽象名称,进入理论范畴,以这种方式在朴实的劳苦大众中流传,连配制这种混合剂的不慎化学家也没有觉察,连接受的群众也茫然无知。每当出现这类事实,后果都是严重的。痛苦产生愤怒;正当富有阶层像睁眼瞎子,或者安然入睡,总之闭目塞听时,穷苦阶层的仇恨,碰到在角落里沉思的苦闷或失去理智的人,燃起了火把,开始审察社会。仇恨的审察,这是可怕的事!

倘若时运不济,就要发生从前所谓雅克团的惊人动乱,相较而言,纯粹的政治动荡不过是儿戏,那已不再是受压迫者反对压迫者的斗争,而是困苦反对舒适的暴动。于是一切分崩离析。

雅克团是人民的地震。

约莫十八世纪末,这种危险也许在欧洲迫在眉睫;却被法国大革命这一声势浩大的义举阻止了。

法国大革命无非是用剑武装起来的理想,巍然耸立,猛然一击,既关上恶之门,又打开了善之门。

它指出了问题,宣布了真理,驱除了瘴气,净化了世纪,给人民加冕。

可以说,它第二次创造了人,给了它第二个灵魂,即民权。

十九世纪继承和利用了它的成果,今天,上述指出的灾难,说实话,不可能发生了。指责它的人是瞎子!惧怕它的人是傻子!革命是预防雅克团的疫苗。

由于革命,社会状况改变了。我们的血液里不再有封建君主制的病毒。我们的肌体里也不再有中世纪的成分。可怕的蚁群突然闯进来,脚下听到沉闷的黑暗中的奔突,文明的表面难以形容地隆起鼹鼠的地道,大地裂开,岩洞之顶开了口,从地底突然冒出鬼怪的头颅,这样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革命感是一种精神感觉。民权感得到发扬,便发展责任感。所有人的法则是自由,根据罗伯斯比尔出色的定义,它在他人自由开始的地方结束。从一七八九年以来,全体人民在个体崇高化中扩大;有了自己的权利,穷人就有了光彩;快饿死的人内心感到对法国的坦荡;公民的尊严是内心的盔甲;自由的人是审慎的;有选举权的人在统治。由此产生不可腐蚀性;由此贪得无厌注定失败;由此面对诱惑,目光勇敢地低垂。革命的净化效果突出,七月十四日,八月十日,这样的解放日一过,就再也没有贱民了。受到启迪、成长起来的群众发出的第一声叫喊是:处死盗贼!进步是个有教养的人;理想和绝对不做小人。一八四八年,运载杜依勒里宫的财宝那些货车,是由谁押送的?由圣安东尼郊区的拾荒者。破衣烂衫给财宝站岗。美德使这些衣衫褴褛的人大放光彩。在这些货车上,有的箱子没有关严,甚至有的半开半闭,在光辉夺目的珠宝匣中,有缀满钻石的法国古老王冠,顶端那颗代表王权和摄政权的红宝石价值三千万。赤脚汉守卫这顶王冠。

因此,再没有雅克团了。我对那些机灵鬼感到遗憾。往昔的恐惧起了最后一次作用,今后不可能对政治起影响了。红发鬼的大弹簧断裂了。现在已众所周知。吓人的玩意儿再也吓不了人。鸟儿同稻草人混熟了,上面的鸟粪生了虫子,市民当作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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