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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普吕梅街的牧歌和圣德尼街的史诗 第六卷 小加弗罗什 · 二 · 2

[法]雨果2019年03月1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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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加弗罗什得益于拿破仑大帝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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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帕纳斯尽管本性不易惊奇,仍然忍不住发出惊叹:

“在大象肚子里!”

“是的,在大象肚子里!”加弗罗什又说。“克克萨?”

又是一句没有人写,人人都说的话。克克萨的意思是:这有什么?

流浪儿深刻的观察又让蒙帕纳斯恢复平静和理智。他对加弗罗什的住处好像获得更好的理解。

“说正经的!”他说,“不错,大象……那里舒服吗?”

“很舒服,”加弗罗什说。“那里,真不赖。不像桥下有穿堂风。”

“你怎么进去?”

“就这样进去。”

“有洞吗?”蒙帕纳斯问。

“当然!但不要说出去。是在前腿中间。警察没看到。”

“你爬上去吗?是的,我明白了。”

“一转手的工夫,呼啦啦,干完了,见不到人了。”

停了半晌,加弗罗什补上一句:

“我要给这两个小家伙弄一把梯子。”

蒙帕纳斯笑起来。

“你从哪儿弄来的娃娃?”

加弗罗什轻描淡写地回答:

“是一个理发师给我的礼物。”

蒙帕纳斯变得思绪凝重起来。

“你轻而易举就认出了我,”他喃喃地说。

他从口袋里取出两样小东西,是包上棉花的两根鹅毛管,他在每个鼻孔塞了一根。鼻子完全变样了。

“你模样变了,”加弗罗什说,“你不那么丑,你应当保持这副德行。”

蒙帕纳斯是个俊小伙子,而加弗罗什爱捉弄人。

“别开玩笑,”蒙帕纳斯问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换了一副嗓音。一转眼间,蒙帕纳斯变得认不出了。

“噢!给我们扮演丑角吧!”加弗罗什叫道。

两个小孩一直没有听这场谈话,他们只顾挖鼻孔,一听到演丑角,便凑过来看蒙帕纳斯,开始流露出快乐和赞赏的神色。

可惜蒙帕纳斯忧心忡忡。

他把手放在加弗罗什的肩上,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听好我对你说的话,小伙子,如果我在广场上,带着我的狗、匕首和狄格,如果你们肯给我十苏,我不会拒绝耍把戏,但我们不是过狂欢节。”

这番古怪的话,在流浪儿身上产生了奇特的效果。他猛然回过身来,用闪闪发亮的小眼睛仔细地扫视周围,在几步路的地方,看到一个警察背对着他们。加弗罗什不禁说出:“哎呀!”他马上压了下去,摇着蒙帕纳斯的手说:

“那么,晚安。我带着娃娃们到大象那里去。假如哪天夜里你需要我,你来找我好了。我住在中二楼。没有看门人。你可以求见加弗罗什先生。”

“好的,”蒙帕纳斯说。

他们分手了,蒙帕纳斯朝格雷夫广场走去,而加弗罗什走向巴士底广场。五岁那个小孩由哥哥牵着,而加弗罗什牵着大的;小的好几次回过头来,想看看走远的“丑角”。

蒙帕纳斯看见警察,告知加弗罗什时所用的黑话,没有什么符咒,只是用不同的形式重复五六次“狄格”这个半谐音。“狄格”这个音节不是孤立发出来的,而是巧妙地混杂在一个句子中,意思是说:“小心,不能随便说话。”另外,在蒙帕纳斯的句子里,有一种文学美,加弗罗什忽略了,就是“我的狗、匕首和狄格”,在神庙街的切口中意思是说:“我的狗、刀和女人”,在莫里哀写作和卡洛〔8〕绘画的伟大世纪里,这是小丑和假发上扎红缎带的丑角常讲的话。

〔8〕 卡洛(1592—1635),法国画家、雕刻家,线条简洁有力。

二十年前,在巴士底广场东南角,靠近狱堡古沟挖出的运河码头,还能看到一个古怪的建筑,如今已从巴黎人的记忆中消失,但是值得留下一点痕迹,因为这是:“科学院院士、埃及远征军总司令”的构想。

虽说这是一个模型,我们却说一个建筑。但是,这个模型本身,是个惊人的草图,是拿破仑一个想法的巨大遗体,连续两三场风暴把它带走,每一次都掷得离我们更远,变成历史的遗迹,具有难以形容的确定性,与它临时的面貌恰成对照。这是一只四十尺高的大象,木架结构,填上灰泥,背上驮着一座塔,这座塔很像一幢房子,从前由泥瓦匠漆成绿色,如今由天空、风雨和岁月涂成黑色。在广场空旷无人的一角,庞然大物宽阔的额头、鼻子、象牙、塔、宽臀、像柱子的四条腿,夜晚,在星空的衬托下,形成惊人的可怕的影子。人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一种人民力量的象征。这是阴森、神秘而巨大的。是难以言状的强有力、可见的幽灵,矗立在巴士底广场看不见的幽灵旁边。

很少有外地人参观这座建筑,没有行人凝望它。它变成一堆废墟;每一季,灰泥从腹部脱落,造成不堪入目的伤口。用文雅的行话来说,“市政官员”自一八一四年以来,把它忘却了。它呆在角落里,暗淡、满目疮痍、摇摇欲坠、四周的木栅朽烂了,时刻被醉醺醺的车夫玷污;肚子龟裂,尾巴伸出一根木条,腿间长出高高的杂草;三十年来,由于大城市的地面在不知不觉中缓慢而持续地升高,广场地势也在上升,它处在凹地里,它底下的地面似乎在下沉。它是恶俗的,受到蔑视和厌恶,却巍然壮观,在市民眼里丑陋,在思想家眼里忧伤。有点像一堆就要扫除的垃圾,又有点像要被斩首的一位君王。

上文说过,夜晚,景象在变化。夜晚是一切幽暗事物的真正归宿地。一旦暮色降临,老象就变形了;它在黑暗令人生畏的宁静中,有一副平静而可怕的面孔。它属于过去,也就属于黑夜;这种黑暗适合它的巨大。

这座建筑粗糙、矮胖、笨重、粗粝、严峻、几乎畸形,但肯定壮观,具有一种雄伟和野蛮,它如今已不复存在,让一个烟囱高耸的巨大炉子静静地俯临天下,代替阴森森的九层塔堡垒,几乎就像资产阶级取代封建制。用一个炉子来象征一个时代,炉上的锅子包含着力量,这是十分自然的。这个时代即将过去,而且已经过去;人们开始明白,如果一个锅炉可能有力量,那么只能在头脑中有伟力;换句话说,引导和带动世界前进的,不是火车头,而是思想。把火车头挂在思想的列车上,这很好;但是,不要把马看作骑手。

无论如何,还是回到巴士底广场。用灰泥垒起大象的建筑师,终于造出了庞然大物;造出火炉烟囱的工匠成功地用青铜造出了小巧的东西。

这火炉烟囱,有个响亮的名字,叫做七月圆柱,这是一场流产革命的失败的纪念碑,一八三二年还非常遗憾地覆盖着一个巨大的脚手架,还围着用木板圈起来一大片场地,把大象完全孤立起来。

流浪儿正是把两个“娃娃”带往被路灯微微照亮的广场角落。

让我们在这里打住,并提醒一下,我们叙述的完全是现实,二十年前,轻罪法庭根据禁止流浪和破坏公共建筑的法令,抓住并判处了一个住在巴士底广场那只大象肚子里的孩子。

指出这一事实之后,我们再继续叙述下去。

加弗罗什来到大象旁,明白无限大对无限小所能产生的印象,说道:

“男小子!别害怕。”

随后,他从一处木栅的缺口,爬进大象的场地里,并帮助两个孩子跨过缺口。两个孩子有点害怕,一言不发地跟着加弗罗什,信赖这个衣衫褴褛的小保护人;他给了他们面包,又给了他们住处。

沿着木栅,平放着一把梯子,白天给附近工地的工人使用。加弗罗什以惊人的力量提起来,靠在大象的一条前腿上。接近梯子到达的顶点,可以分辨出大象的肚子上有一个黑洞。

加弗罗什向他的客人指指梯子和洞,对他们说:

“爬上去,钻到里面。”

两个孩子害怕地相对而视。

“你们害怕了,娃娃们!”加弗罗什叫道:

他加上一句:

“你们看我的。”

他抱住大象粗糙的腿,不屑用梯子,一转眼间爬到了裂口处。他像一条蛇钻进裂缝一样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两个孩子朦胧地看到他苍白的头出现在黑洞口,像一团发白的东西。

“喂,”他叫道,“爬上来呀,娃娃们!你们会看到多么舒服呀!你爬上来!”他对大的说,“我伸手给你。”

两个小孩用肩膀互相推搡;流浪儿使他们害怕,又令他们放心,再说雨下得很大。大的壮起胆子。弟弟看到哥哥往上爬,独自呆在这头巨兽的两腿之间,真想哭起来,但他不敢。

大的开始爬梯子,摇摇晃晃;加弗罗什一路给他鼓劲,像武术教师教学生,或者骡夫对骡子那样吆喝:

“别害怕!”

“就这样!”

“继续往上爬!”

“脚踩在那里。”

“手攥住这儿。”

“大胆些!”

等他够得着了,他突然有力地抓住那孩子的手臂,拉向自己。

“好样的!”他说。

孩子越过了裂缝。

“现在,”加弗罗什说,“等一下我。先生,请您坐下。”

他像爬进来那样从裂缝出去,顺着象腿滑下去,像猕猴一样敏捷,双脚踩在草地上,拦腰抱住五岁的孩子,把他放到梯子的正中间,跟在孩子后面往上爬,一面对大的喊道:

“我推他一把,你拉他一把。”

一会儿工夫,小的往上爬,被往上推,被拖着,拉着,摇晃着,塞进了洞里,还来不及弄清怎么回事,加弗罗什跟着他进去,一脚把梯子蹬倒在草地上,拍起巴掌来,叫道:

“我们进来啦!拉法耶特将军万岁!”

欢呼完了,他又说:

“孩子们,你们到我家啦。”

加弗罗什确实在自己家里。

噢,无用的东西却意外有了用!庞然大物做好事!巨兽的善良!这个巨大的纪念性建筑包含了皇帝的一个想法,却变成了一个流浪儿的住所。孩子得到巨兽的接纳和庇护。穿着节日盛装的有钱人,从巴士底广场的大象前面经过,瞪着眼睛,以轻蔑的态度随意说出一句:“用来干什么的?”用来给一个没有父母、没有面包、衣服和住处的小孩避寒、避霜、避冰雹、避雨、避寒风、免得睡在泥泞里得病睡在雪地里冻死。用来接待被社会推拒的无辜者。用来减少社会的错误。这是一个洞穴,向处处吃闭门羹的人开放。这头可怜的老象,受到虫蛀,东残西破,到处发霉,摇摇晃晃,被人抛弃和遗忘,不可挽救,好像巨大的乞丐在十字街头徒劳地祈求和善的目光,可是它却怜悯另一个乞丐,脚下无鞋,头上无天花板,呵着手指,衣衫褴褛,以别人扔掉的东西充饥的穷小子。这就是巴士底广场的大象的用途。拿破仑的想法受到人们的藐视,却为天主所重新采用。原来只想建成显赫的东西,如今却变成庄严的东西。为了实现皇帝的构想,必须拥有斑岩、青铜、铁、黄金、大理石;为了实现天主的意图,只要用老办法,有木板、小梁和灰泥就够了。皇帝有过一个天才的梦想;这头异乎寻常的大象,披上盔甲,不可思议,耸起鼻子,驮着塔楼,在它的周围喷射出欢快的、令人神清意爽的水柱,皇帝想以此象征人民;天主把它变为更伟大的东西,让一个孩子安顿在里面。

加弗罗什爬进去的那个洞,是一个从外面几乎看不见的缺口,上文说过,它隐蔽在象肚子下,非常狭窄,几乎只有猫和孩子才能爬进去。

“我们先告诉门房,我们不在家。”

他像熟悉自己房间的人,信心十足地钻进黑暗中,拿了一块木板,堵住洞口。

加弗罗什又钻进黑暗中。两个孩子听见火柴插进磷瓶发出的噗哧一声。化学火柴那时还没有;福马德打火机代表那个时代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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