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阮读书

第二部 柯赛特 第四卷 戈尔博破屋 · 三

[法]雨果2019年03月12日Ctrl+D 收藏本站

关灯 直达底部

两种不幸相连构成幸福

翌日拂晓,让·瓦尔让还在柯赛特的床边。他等待着,纹丝不动,他看着她醒来。

有样新东西进入他的心灵。

让·瓦尔让从来没有爱过。二十五年来,他在世上孑然一身。他从来没有做过父亲、情人、丈夫、朋友。在苦役监,他邪恶、阴沉、纯净、无知和粗野。这个老苦役犯的心充满了纯真。他的姐姐和姐姐的孩子们只给他留下模糊的遥远的回忆,最后几乎完全烟消云散。他竭尽全力要找到他们,却无法找到,便把他们忘却了。人性就是这样的。青年时代的柔情蜜意,倘若有的话,会落入深渊中。

当他看到柯赛特,拉着她,带走她,帮她解脱,他感到牵动了五脏六腑。他心里所有的激情和柔情苏醒了,涌向这个孩子。他走到她睡着的床边,快乐得颤抖;他像一个母亲那样感到心痛,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因为一颗开始爱的心剧烈而古怪的颤动,这是不知其所以然的、非常柔和的东西。

可怜一颗年老的心又变得年轻!

不过,由于他五十五岁,而柯赛特只有八岁,他整个一生所能有的爱,都消融在一种难以形容的光焰中。

这是他遇到的第二颗启明星。主教使道德的黎明升起在他的地平线上;柯赛特使爱的黎明升起在他的地平线上。

头几天在这种心驰神迷中过去了。

至于柯赛特那方面,她这个可怜的小姑娘,不知不觉变成了另一个人!她母亲离开她时,她是那样小,她已经记不起来。所有的孩子如同葡萄园的嫩枝,攀爬在一切上面,她也试过去爱。她做不到。大家都推拒她,包括泰纳迪埃夫妇,他们的孩子和其他孩子。她爱过狗,这条狗死了。后来,谁也不想要她。说来可悲,上文也已经指出过,八岁时她的心灵已经冷了。这不是她的错,她缺乏的决不是爱的机能;唉!她缺乏的是机会。因此,从第一日起,她的所感所想开始去爱这个老头。她感到从来没有感到过的东西,这是心花怒放的感觉。

老头甚至没有令她产生老和穷的感觉。她感到让·瓦尔让很美,同样,她感到陋室漂亮。

这正是黎明、童年、青春、快乐的印象。换了人间和生活,起了一点作用。没有什么比阁楼里幸福的五彩缤纷更迷人的了。我们大家都是这样在往昔有一间蓝色的陋室。

造化,五十年的距离,将让·瓦尔让和柯赛特深深地隔开;这种分隔,命运把它填满了。命运突然结合,并以不可抵御的力量,撮合这两个无根无底、年龄悬殊、因穿丧服而相似的生命。其实他们互为补充。柯赛特的本能在寻找一个父亲,就像让·瓦尔让的本能在寻找一个孩子。相遇,就是相聚。就在他们的双手接触的神秘时刻,这两颗心灵相互融合了。当它们发觉时,便感到互相需要,紧紧拥抱在一起。

从最可理解和最绝对的意义上来说,虽然坟墓的厚壁隔开了一切,让·瓦尔让是鳏夫,正如柯赛特是孤儿一样。这种情形使让·瓦尔让以绝美的方式变成柯赛特的父亲。

实际上,在舍尔树林的深处,让·瓦尔让的手在黑暗中抓住她的手,在柯赛特身上产生的神秘印象,不是一种幻觉,而是一种事实。这个人进入这个孩子的命运中,是天主的干预。

况且,让·瓦尔让选择好他的栖身地。他很安全,看来万无一失。

梦|阮|读|书|ww w |m e n g R u a n | co M|

他和柯赛特占据的小房间,窗户朝向大街。这座楼只有这扇窗,不用担心任何邻居的目光,从侧面和正面都看不到。

50—52号的底层,是一间破旧的屋子,用作种菜人放工具的地方,同二楼不连通。上下由地板隔开,这不是翻板活门,也不是楼梯,好像破屋的横隔膜。二楼就像我们所指出的,有好几个房间和几个阁楼,给让·瓦尔让料理家务的老女人只占其中一间阁楼。其余房间没有人住。

这个老女人冠以“二房东”的名称,实际上充当的职责是看门女人,她在圣诞节这天把这个住宅租给他。他对她说,自己是个吃年金的人,买了西班牙债券而破产,他要和他的孙女住在这里。他提前付了六个月的房租,吩咐老女人布置好房间,就像读者所看到的那样。正是这个老女人生好了炉子,在他们到达的晚上准备好了一切。

一星期接一星期相继过去。这两个人在这所破屋里过着幸福的生活。

从黎明起,柯赛特就笑呀、说呀、唱呀。孩子们像鸟儿一样有他们的晨歌。

有时候,让·瓦尔让拉住她红通通的,因生冻疮而裂开的小手亲吻。可怜的孩子习惯于挨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害羞地走开了。

她不时变得严肃起来,注视着她的小黑裙。柯赛特不再穿破衣烂衫了,她穿的是丧服。她离开了苦难,走进了生活。

让·瓦尔让开始教她读书。有时,他一面教孩子拼写字母,一面想,他在苦役监学会读书,原是想做坏事。这种想法变成教孩子读书。于是老苦役犯露出天使般的沉思微笑。

他感到这是上天的预想,是一个超人的意愿,便陷入了遐想。善良的想法和邪恶的想法一样,深不可测。

教柯赛特识字,让她玩耍,这几乎是让·瓦尔让的全部生活。后来他对她谈起她的母亲,让她祈祷。

她叫他“爸爸”,不知道他有别的名字。

他看着她给布娃娃穿衣和脱衣,听她叽叽咕咕地说话,有好几个小时。他觉得今后生活充满了趣味,感到人人都是善良和公道的,他的脑子里不责备任何人,既然这个孩子爱他,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变老。他看到自己的未来被柯赛特照亮了,就像被迷人的光照亮一样。最优秀的人也免不了有自私的想法。他有时快乐地想,她会长得丑。

这只是他个人的看法;但应该说出我们的全部想法,让·瓦尔让开始爱柯赛特的内心状态,并没有向我们证明,他继续为善就不需要这种精神给养了。他刚看到人的凶恶和社会的苦难的新形态,这些形态并不完全,而且势必只露出一点真面目,这就是体现在芳汀身上的妇女命运,体现在沙威身上的政府权力;他再一次回到苦役监,但这一次是为了做好事;新的苦难把他灌饱;他又萌生厌恶和厌倦之感;就连对主教的回忆也有时消失了,尽管后来这种回忆重现时还是光辉的、得胜的;但最后,这神圣的回忆渐渐减弱了。谁知道让·瓦尔让是不是处在泄气和重新堕落的前夕呢?他在爱,他又变得强有力。唉!他还像柯赛特一样摇摇晃晃。他保护她,她使他坚强。靠了他,她能走上人生之路;靠了她,他能继续走道德之路。他是这个孩子的支柱,这个孩子是他的支点。噢,命运的平稳作用是多么神秘莫测啊!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