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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芳汀 第七卷 尚马蒂厄案件 · 五

[法]雨果2019年03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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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子卡住车轮

当时,从阿拉斯到滨海蒙特勒伊的驿站,还使用帝国时期的小邮车。这种邮车是双轮马车,车厢里覆盖着浅黄褐色皮革,悬在保险弹簧板上,只有两个位子,一个是给车夫的,另一个是给旅客的。车轮装有保护长毂,能与别的马车保持距离,如今在德国的大路上还能见到。邮箱极大,呈长方形,安在马车后面,与车身连成一体。邮箱漆成黑色,车身漆成黄色。

这种马车,今日已没有类似的了,难以描摹的丑怪,像驼背一样,看到它们从远处经过,在天际的路上爬行,就像所谓的白蚁那类昆虫,细腰拖着大身子。不过,它们行驶速度很快。等巴黎的邮车到达以后,邮车每夜一点从阿拉斯出发,在早晨五点钟不到一点到达滨海蒙特勒伊。

这一夜,邮车从埃斯丹大路开往滨海蒙特勒伊时,进城的当口,在一条街的拐角挂上了一辆白马驾辕的轻便敞篷马车,它从相反方向开来,车上只有一个人,裹着一件大衣。轻便敞篷马车的车轮挨了重重的一击。邮差向这个人喊停车,但他不理,飞快地继续赶路。

“这个人真急得要命!”邮差说。

这样急急忙忙赶路的人,就是我们刚刚目睹心潮澎湃,挣扎不已,无疑值得同情的那个人。

他到哪里去?他也说不出。为什么他急急忙忙?他不知道。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赶车。上哪儿去?不用说是上阿拉斯;但他也许到别的地方。他不时感到这一点,便哆嗦起来。

他冲进黑夜,就像冲进深渊。有样东西推动着他,有样东西吸引着他。他身上发生的变化,没有人说得出,大家以后就会理解。进入未知数的幽暗洞穴中,谁一生不是至少有过一次呢?

再说,他根本没有下决心,根本没有做出决定,根本没有确定什么,根本没有做过什么。他内心没有定下任何行动。他好像仍然处于最初状态。

为什么他到阿拉斯去?

他重复着在订下斯科弗莱尔的轻便马车时想过的话:不管结果如何,亲眼看一看,亲自作判断,没有什么不合适的;甚至这样做是谨慎的,必须知道所发生的事;没有察看过和研究过,什么也不能决定;在远处什么事都会小题大做;归根结蒂,见过这个尚马蒂厄,这个混蛋,也许他的良心会放宽些,让这个家伙替自己服苦役;诚然,沙威在那里,还有布勒维、什尼迪厄、柯什帕伊,这几个苦役犯认识他;但他们准定认不出他;啊!什么念头!沙威万万没有想到;所有的推测和设想都集中在这个尚马蒂厄身上,而且推测和设想再固执不过;因此决没有危险。

毫无疑问,这一刻很难熬,但他会走出困境;他毕竟掌握着命运,不管命运多么不祥,还是在他手里;他能主宰。他抓住了这个念头。

其实,说到底,他宁愿不去阿拉斯。

然而他去了。

他一面想,一面挥鞭赶马,那马步子均匀、稳健,一小时能跑两法里半。

随着马车前进,他感到心里有样东西在后退。

拂晓时分他来到旷野;滨海蒙特勒伊城在他身后已很远。他望着天际发白;冬天黎明的萧瑟景物从他眼前掠过,他却视而不见。早晨像晚上一样有幽灵。他看不到,但不知不觉地透过一种几乎是穿透物体的洞察力,树木和山冈的黑影给他激动的心灵增加了说不出的阴郁和悲凉。

每次经过大路旁孤零零的房子时,他就心想:“里面的人都在睡觉。”

马儿的碎跑,辔头的铃声,车轮的辚辚声,柔和而单调。快乐的人觉得迷人,而忧郁的人觉得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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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达埃斯丹时,天已大亮。他停在一间旅店门前,让马喘口气,喂它吃燕麦。

这匹马就像斯科弗莱尔所说的那样,是布洛内的小种马,头太大,肚子太大,头颈不够长,但胸部宽阔,臀部宽大,腿部干瘦,蹄子坚实;其貌不扬,但是健壮。这头出色的牲口两小时跑五法里,臀部没有一滴汗珠。

他没有从马车上下来。马厩伙计拿来燕麦,突然俯下身来,察看左轮。

“您继续赶很远的路吗?”这个人说。

他几乎没有摆脱沉思,回答道:

“怎么啦?”

“您从很远的地方来吧?”伙计又问。

“离这儿五法里。”

“啊!”

“您为什么说:啊?”

伙计又俯下身来,半晌沉默不语,目光盯住车轮,然后挺起身来说:

“这只轮子走了五法里是可能的,不过眼下肯定走不了四分之一法里。”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

“您说什么,我的朋友?”

“我说,您走了五法里没有连人带马滚到大路的沟里,真是奇迹。您还是看看吧。”

车轮当真严重损坏了。小邮车撞裂了两根轮辐,轮毂划出道道痕迹,上面的螺母拴不住了。

“我的朋友,”他对马厩伙计说,“这儿有车匠吗?”

“当然有,先生。”

“劳驾把他找来。”

“他就在旁边。喂!布加亚师傅!”

车匠布加亚师傅出现在门口。他察看了车轮,像外科医生观察一条断腿那样做了个鬼脸。

“您能马上修好这只车轮吗?”

“能,先生。”

“我什么时候能出发?”

“明天。”

“明天!”

“这活儿要干一整天。先生有急事?”

“很急。最多过一个钟头我必须再动身。”

“不可能,先生。”

“要多少钱我都照付。”

“不可能。”

“那么过两个钟头。”

“今天不可能。要重做两根轮辐和一个轮毂。先生不到明天走不了。”

“我要办的事等不到明天。如果不修轮子,换一只呢?”

“怎么换?”

“您是车匠吗?”

“当然是,先生。”

“您没有轮子可以卖给我吗?我就可以马上动身。”

“卖一只替换的轮子?”

“是的。”

“我没有现成的轮子给您的马车。两只轮子要成对。两只轮子不能随便配对。”

“这样的话,卖给我一对轮子吧。”

“先生,并不是所有的轮子和轮毂都配对的。”

“不妨试试。”

“没有用,先生。我只有板车的轮子可卖。我们这里是小地方。”

“您有马车租给我吗?”

车匠师傅头一眼就看出,这是一辆租来的马车。他耸耸肩。

“您租来的车,料理得真好!我有车也不会租给您。”

“那么,卖给我呢?”

“我没有马车。”

“什么?一辆蹩脚的车也没有,您看得出,我是不挑剔的。”

“我们这里是小地方。在那边车棚里,”车匠补充说,“有一辆旧的敞篷四轮马车,是城里一位有钱人的,他让我保管,从来也不使用。我可以租给您,这对我有什么关系呢?不过不要让他看见马车驶过;还有,这是一辆四轮车,需要两匹马。”

“我就套驿站的马。”

“先生要到哪儿去?”

“到阿拉斯。”

“先生想今天赶到吗?”

“是的。”

“套驿站的马?”

“为什么不呢?”

“先生凌晨四点钟到达不在乎吧?”

“当然不行。”

“要知道,有件事倒要说说,套驿站的马……先生有身份证吗?”

“有。”

“咦,套驿站的马,先生明天之前到不了阿拉斯。我们是在一条斜线上。驿站服务不周到,马都在地里。冬耕季节开始了,要用壮实的马拉犁,大家到处找马,到驿站也到别的地方。先生到每个驿站换马,至少要等三四个钟头。再说要用平常的速度赶路。要爬许多坡。”

“得了,我骑马。卸车吧。这地方能卖给我一副马鞍吧。”

“当然。可是,这匹马能忍受鞍具吗?”

“不错,您提醒了我。它忍受不了。”

“那么……”

“村子里我能租到一匹马吗?”

“能一口气跑到阿拉斯的马!”

“是的。”

“您要的马,我们这地方没有。您先要买下来,因为我们不认识您。但是,不管是卖,还是租,是五百法郎,还是一千法郎,您都找不到马!”

“怎么办?”

“实话实说,最好是由我来修车轮,您明天上路。”

“明天就太晚了。”

“天哪!”

“没有到阿拉斯的小邮车吗?邮车什么时候经过?”

“今天夜里。有两辆邮车夜里当班,一辆走上坡路,一辆走下坡路。”

“怎么!您要一天工夫修理这只轮子?”

“一天,而且是整整一天!”

“用两个工人呢?”

“用十个工人也不行!”

“如果用绳子缚住轮辐呢?”

“缚住轮辐可以;缚住轮毂不行。再说,轮辋情况也很糟糕。”

“城里有租车的吗?”

“没有。”

“有另一个车匠吗?”

马厩伙计和车匠师傅同时摇着头回答:

“没有。”

他感到无比高兴。

显然,老天爷在干预,损坏马车轮子,中途停下来。第一次警告他没有听从;他千方百计继续赶路;他认认真真地、一丝不苟地用尽了各种办法;面对严寒、疲劳和花费,他都毫不退缩;他没有什么要自责的。倘若他不能走得更远,这再也与他无关。这不再是他的过错,这不关他的良心,而是上天的事。

他吁了一口气,自从沙威来访,这是他第一次自由地深呼吸。他觉得二十四小时以来抓住他的铁腕,刚刚松开了。

在他看来,现在天主站在他一边,表明了态度。

他心想,他已经竭尽所能了,眼下可以心安理得地往回走了。

倘若他和车匠的谈话发生在旅店的房间里,没有在场的人,也没有人听见,事情就会到此为止,下文发生的事可能就无从叙述了;但这场谈话是在街上进行的。凡是在街上的交谈不可避免会引来一群人。总是有人想围观。正当他向车匠询问时,有几个来往行人在圈子旁站住。听了几分钟,一个没有人注意到的年轻小伙子离开人群跑开了。

就在这个赶路的人心里慎重考虑过,决定原路返回时,这个孩子回来了。有个老妇人陪伴着他。

“先生,”女人说,“我的孩子告诉我,您想租一辆马车。”

这句普通的话,由一个孩子领来的老女人说出来,却使他汗流浃背。他认为松开他的那只手又在他的背后阴影中出现,正准备重新把他抓住。

他回答:

“是的,老太太,我想租一辆马车。”

他又赶紧补上一句:

“不过本地没有马车。”

“恰好相反,”老女人说。

“车在哪儿?”车匠问道。

“在我家,”老女人回答。

他不寒而栗。要命的那只手又把他抓住了。

老女人确实在车棚里有一辆柳条车。看到赶路的人抓不住了,车匠和旅店伙计感到遗憾,便插了进来。

“这辆破车够吓人的。”——“直接搁在轴上。”——“里面的长凳用皮带吊着,一点不假。”——“雨水漏到里面。”——“车轮生锈了,而且因潮湿烂掉。”——“不比轻便马车走得更远。”——“真正的蹩脚货!”——“这位先生坐上去就大错特错了。”如此等等。

这些话都是事实,但这辆旧车,这辆破车,这样东西,无论如何,能在两只轮子上滚动,驶到阿拉斯。

他付了要价,留下轻便马车在车匠那里修理,准备回来时再领回。他让人把白马套上破车,坐了上去,又踏上早上走的那条路。

正当破车启动时,他承认刚才想到去不了,一度有过快乐。他带着某种愤怒审视这种快乐,感到十分荒唐。缘何往回走会快乐呢?说到底,他是自愿跑这一趟的。没有人强迫他。

毫无疑问,无论要发生什么事,都是他自觉自愿的。

当他驶出埃斯丹时,他听到有个声音朝他喊道:“停下!停下!”他猛然止住了马车,动作中还有难以形容的焦躁不安和痉挛,好似抱着一点希望。

原来是老女人的孩子。

“先生,”他说,“是我给您弄到这辆车的。”

“怎么样?”

“您什么也没有给我。”

他平时那样慷慨大方地施舍给大家,现在却感到这种要求太过分,几乎可恶了。

“啊!是你,混小子,”他说,“你什么也没有!”

他扬鞭催马,飞驰而去。

他在埃斯丹失去了许多时间,他本想追回来。小马很卖力,像两匹马那样拉车;但眼下是二月,下过雨,道路泥泞。况且,这已不是轻便马车。破车又笨又重,还要爬坡。

从埃斯丹到圣波尔花了近四个小时。四个小时走五法里。

在圣波尔,他遇到第一间旅店就解套,叫人将马牵到马厩。由于他答应过斯科弗莱尔,马吃饲料时,他站在旁边。他想着令人忧愁、朦朦胧胧的事。

旅店老板娘走进马厩。

“先生不想吃午饭吗?”

“啊,不错,”他说,“我胃口大开。”

他跟着这个女人,她面色鲜艳,满面春风。她把他带进楼下大厅,有几张桌子,铺的是漆布。

“快一点,”他说,“我得赶路。我有急事。”

一个肥胖的佛兰德尔女仆匆匆地放上餐具。他舒舒服服地望着这个姑娘。

“我原来需要这个,”他想,“我没有吃过饭。”

食物端上来了。他抓起面包,咬了一口,然后慢慢放回桌上,不再碰了。

有一个车夫在另一张桌上用餐。他对这个人说:

“他们的面包为什么这样苦?”

车夫是德国人,听不懂。

他回到马厩,呆在马的旁边。

一小时后,他离开了圣波尔,朝坦格驶去,坦格离阿拉斯只有五法里。

这段路程他干什么?他想什么?像早上一样,他望着树木、茅草屋顶、耕耘过的土地掠过,每拐一个弯,景色就支离破碎,消失不见了。这样观看有时能满足心灵,几乎可以不思不想。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观看万千景物,有什么更令人黯然神伤,更加动人心魄的呢!旅行,这是每时每刻在生生死死。在他的脑海最朦胧的领域,也许正在以这变幻不定的视野比拟人生。生活中的各种各样事物,不断地从我们眼前掠去。明暗交替:在光华四射之后,是暗淡无光;人在观看,匆匆忙忙,伸出手去想抓住掠过的东西;每个事件都是道路的转弯;突然人变老了。好像感到一阵震颤,一切漆黑,看得见一道幽暗的门,拖着你那匹深色的生命之马站住了,只见一个朦胧的陌生人在黑暗中给马解套。

正当放学的孩子们望见这个旅行者进入坦格时,黄昏降临。确实,一年中这个季节仍然白天很短。他在坦格没有停下。他离开村子时,一个养路工抬起头来说:

“这匹马累坏了。”

可怜的牲口确实只能慢慢地行走了。

“您是去阿拉斯吗?”养路工又说。

“是的。”

“要是您这样走下去,很晚才能到。”

他勒住了马,问养路工:

“从这里到阿拉斯,还有多远?”

“将近七法里。”

“怎么回事?驿站手册标明只有五又四分之一法里。”

“啊!”养路工又说,“您难道不知道在修路吗?离这里一刻钟的地方,道路要被切断。没办法往前走了。”

“当真?”

“您可以往左走,路一直通往卡朗西,您渡过河去;到了康布兰,您再往右拐;这条圣埃洛瓦峰大路通往阿拉斯。”

“可是黑夜降临了,我会迷路的。”

“您不是本地人吗?”

“不是。”

“既然这样,又都是岔路……喂,先生,”养路工又说,“您愿意我给您出个主意吗?您的马疲倦了,返回坦格村吧。有一间好旅店。在那里过夜。明天再到阿拉斯。”

“今晚我必须到达那里。”

“这就不同了。那么您还是到那家旅店去,补充一匹马。马厩伙计会带您走近道。”

他听从养路工的主意,原路返回,半小时后,他又路过同一个地方,不过换了一匹好马,飞驰而去。一个马厩伙计充当车夫,坐在车辕上。

但是他觉得丢失了时间。

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走近路。道路很糟糕。破车从一条车辙掉到另一条车辙里。他对车夫说:

“一直快跑,赏钱加倍。”

在一次颠簸中,车前横木折断。

“先生,”车夫说,“车前横木折断了,我不知该怎么套住马了,夜里这条路很难走;如果您想回到坦格睡觉,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能到阿拉斯。”

他回答:

“你有绳子和小刀吗?”

“有的,先生。

”他折断一根树枝,做成车前横木。

这又失去二十分钟;马车重新奔驰起来。

平原一片黑暗。低低的、短促的、黑沉沉的夜雾匍匐在山冈上,像烟雾一样散去。乌云中有泛白的光。强劲的海风在天际的各个角落发出搬动家具的声音。隐约可见的景物,都有骇人的形态。在浩荡的夜风中,有那么多的东西在瑟瑟发抖!

寒冷砭入他的肌肤。从昨夜到现在,他没有吃过东西。他模糊地回忆起在迪涅郊区的另一次夜行。那是八年前;他觉得这恍如隔日。

远处的一座钟楼敲响了一下。他问那个伙计:

“几点啦?”

“七点,先生。八点我们就到阿拉斯了。我们只剩下三法里了。”

这时,他第一次考虑起来,——心中奇怪没有更早考虑:他这样奔波劳累,也许是一场空;不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庭;至少他本该了解清楚;他这样往前走,不知道有什么用,也够荒谬的。然后他在脑子里捉摸,平时刑事法庭在早上九点开庭;这类案件不会拖得很长;偷苹果很快就能结案;随后只有一个身份问题;四五个人作证,律师没有多少话可说;等他到达,一切都了结啦!

车夫扬鞭催马。他们过了河,将圣埃洛瓦峰抛在后面。

夜越来越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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