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阮读书

第十卷 五、法兰西的路易先生的祈祷室 · 3

[法]雨果2019年03月2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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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泥瓦匠真贪财!”国王说,“往下念,奥利维埃。”

奥利维埃继续念:

“木工安装窗户、床铺、马桶等等,二十利弗两索耳巴黎币……”

那个声音也继续喊叫:

“唉!陛下,您怎么不听呢?我向您保证,不是我给圭亚纳大人写那个东西的,是红衣主教巴吕(83)先生!”

(83)安惹的红衣主教若望·德·巴吕(1421—1491),原被路易倚为左右臂,但后与英国人勾结谋叛,逃亡国外。

“木工太贵了,”国王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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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陛下。‘玻璃工,安装上述小屋的玻璃,四十六索耳八德尼埃巴黎币’。”

“开开恩吧,陛下!我的财产都给了审判我的法官们,餐具给了托尔席先生,藏书给了彼埃尔·多里奥耳先生,壁毯给了鲁席戎的总督,还不够么?冤枉呀!我在铁笼子里死去活来已经十四年了!饶了我吧,陛下!在天堂您会得到报答的。”

国王说:“奥利维埃先生,总共?”

“三百六十七利弗八索耳三德尼埃巴黎币。”

“圣母呀!”国王叫道,“这笼子真是骇人听闻!”

他把报告从奥利维埃手里夺过来,开始自己扳着手指头计算,看看文书,又看看笼子。这中间,可以听见囚徒在啜泣。在黑暗中越发显得阴森,人人面面相觑,脸都白了。

“十四年了,陛下!十四年了!从一四六九年四月开始!看在上帝的圣洁母亲的面上,陛下,请俯听下情!这整个时间您享受着阳光的温暖。我体弱多病,难道再也看不见天光了吗?开恩吧,陛下!发发慈悲吧!宽大为怀,是人君的无上美德,只要宽宏大量,怒气顿消。难道圣上认为,到临终之际,为人君者想起对任何冒犯从不宽贷,会是极大的满足?何况,陛下,我根本没有背叛圣上,全是安惹的红衣主教干的。我脚上拴着沉重的铁链,铁链后面还拖个大铁球,重得有乖常理!唉,陛下,可怜可怜我吧!”

“奥利维埃,”国王摇摇头说,“我发现灰泥每缪伊德(84)作价二十索耳,实际上只值十二索耳。你把这份报告修改修改。”

(84)中世纪衡量单位,合1872斤。

他从笼子转过身去,开始向大厅外面走去。可怜的囚徒,见火光和人声远去,知道国王走了。

“陛下!陛下!”他绝望地叫喊。

门重新关上。他再也看不到什么了,听见的只有狱子嘶哑的声音传至他耳鼓的歌声:

若望·巴吕

再也看不见

他的主教区;

凡尔登先生(85)

也丢掉了主教区,

两个都完了,一点也不剩!

(85)即笼子里的囚徒。

国王默不作声重新向祈祷室走去。随行人员跟在后面,对于犯人最后的哀号心有余悸。忽然,国王转身向巴士底总管发问:

“顺带问一下,笼子里刚才是有个人吗?”

“确实,陛下!”总管回禀,对这个问题万分惊愕。

“那么是谁呢?”

“是凡尔登的主教。”

国王其实比谁都明白,不过,他的癖好一贯如此。

“哦!”他说,天真的模样,仿佛这才头一次想起来,“红衣主教巴吕先生的朋友吉约墨·德·阿朗古!是个好主教哇!”

片刻之后,小室的门开了,读者在本章开头看见的那五个人进去之后,又关上了。他们各就各位,保持原来的姿态,继续小声谈话。

刚才国王不在的时候,底下人在他桌上放了一些信函。他一一躬亲拆封,立刻一一过目,招手叫奥利维埃先生(看来他在国王面前充当文牍大臣)过去拿鹅毛笔,也不告诉他来函的内容,就开始低声口授复信(86)。奥利维埃相当不舒服地跪在桌前迅速笔录。

(86)路易十一的书信集在他死后出版。

威廉·里姆注意观察。

国王说的声音很小,两个弗兰德尔人听不清他口授的内容,只是断断续续听到片言只语,也不易理解,例如:

“……以商业维持肥沃的地区,以工业维持贫瘠的地区……让英国先生们看看我们的四尊火炮:伦敦号、勃腊邦号、布格昂-勃-瑞斯号、圣奥迈号……大炮致使现今的战争更为合理……致我们的朋友勃瑞絮尔先生……没有贡赋,军队是无法维持的……”等等,等等。

有一次,他提高了嗓门:

“帕斯克-上帝!西西里国王竟然用黄火漆封信,就跟法国国王一样!我们允许他这样干,大概是错了。连我们的表弟布尔戈尼公爵当年的纹章(87)都不是红底子的。世家的尊严要确保,端在维护特权之完整。把这一点记下来,奥利维埃。”

(87)最后一个布尔戈尼公爵卤莽汉查理死于五年前(1477)。

又有一次:

“啊,啊!好大的口气,这封信!我们的兄弟皇帝(88)向我们要求什么呀?”——一边浏览来书,一边不时发出感叹:“当然!德意志伟大强盛,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可是,我们不能忘记这句老谚语:最美丽的伯爵封地是弗兰德尔,最美丽的公国是米兰,最美丽的王国是法兰西。是不是,弗兰德尔先生们?”

(88)指奥地利(大德意志)帝国的皇帝马克西米连一世(1459—1519)。他的女儿,即弗兰德尔的玛格丽特,与法国王世子婚配,故路易十一称他为“兄弟”。

这次,科柏诺也同威廉·里姆一起鞠躬了——袜商的爱国心受到了奉承。

最后一封信使路易十一皱起眉头,喊道:

“怎么搞的!控告我们在皮卡迪的驻军,还请愿!奥利维埃,火速去信给鲁奥都统。你就说纪律太松弛;近卫骑兵、有采邑的贵族、自由弓手(89)、瑞士兵,对平民无恶不作;军人从种田人家里抢劫还嫌不足,还用棍棒打他们、用鞭子抽他们,逼迫他们到城里去乞讨酒、鱼、香料和其他毫无道理可言的东西;国王知道这一切;我们打算保护老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不受偷窃和劫掠;凭圣母的名义,这是我们的意志!你还写上,我们不喜欢任何乐师、理发师、武装仆役(90)像王侯一般穿什么天鹅绒,穿绸着缎,戴金戒指;这种奢侈是上帝所厌恶的;我们虽然是天潢贵胄,也满足于十六索耳一码(91)(巴黎码)的呢子的上衣;那些乡绅先生们也完全可以降格嘛!你就这样颁诏下旨,给我们的朋友鲁奥先生。好。”

(89)对封建领主没有隶属关系的兵士,与瑞士兵一起,成为雇佣兵的主体。

(90)仆役中随主人打仗的。

(91)约合1.2米左右。

他大声口授这封信,语气坚决,说得断续。他刚要结束,房门开了,又来一人,他慌慌张张地进来,喊着:“陛下,陛下!巴黎发生了民变!”

路易十一的阴沉脸庞顿时抽搐,不过,明显的激动只是疾如闪电,一闪即过。他立即克制了自己,以平静而严厉的口吻说:

“雅各伙计,你进来得太猝然了!”

“陛下,陛下!发生了叛乱!”雅各伙计又说,喘不过气来。

国王已经站起身来,粗暴地抓住他的手臂,对他耳语,只让他一人听见,压抑着气恼,从眼角里瞟瞟弗兰德尔御使:

“别说了,要不,你就小点声!”

来人明白过来,开始低声向国王作了一番惊慌失措的叙述,国王冷静地听着。这时,威廉·里姆叫科柏诺注意来人的面容和衣着:皮毛风帽(caputa forrata)、短斗篷(epitogia curta),还有说明穿者是审计院(92)院长的那种黑天鹅绒袍子。

(92)审计院是四分五裂的封建财政机关之一。

这人刚对国王说了几句,路易十一就哈哈大笑起来,叫道:

“真的!大点声,库瓦提埃伙计!你干吗要这样小声说话呢?圣母知道,我们没有什么要瞒着我们的弗兰德尔好朋友的。”

“可是,圣上……”

“大点声!”

“库瓦提埃伙计”一时愣住了。

国王又说:“怎么,你说呀,先生!我们的好巴黎城发生了平民骚动?”

“是的,陛下。”

“你说他们是针对司法宫典吏的?”

“看来是的,”“伙计”回说,结结巴巴,仍然莫名其妙,闹不清楚圣上思想中怎么忽然不可解释地有了变化。

路易十一又问:“巡防部队在什么地方同暴众遭遇的?”

“从大无赖汉场走向钱币兑换所桥的途中。我自己遭到暴徒是奉旨前来走到半路上。我听见他们中间有人高呼:‘打倒司法宫典吏!’”

“他们对典吏有何不满?”

“啊!因为他是他们的领主,”雅各说。

“当真!”

“是的,圣上。他们是奇迹宫廷的贱民。他们是典吏领属的子民,早就对他不满。他们不愿意承认他有权司法、有权管理大路。”

“噢,噢!”国王说,满意地笑了——竭力掩饰,还是露出了笑容。

雅各又说:“他们向大理寺提出的诉状中都说,他们只有两个主子:一个是陛下,一个是上帝——我想,他们说的其实是魔鬼。”

“嘿,嘿!”国王说。

他得意地搓搓手,暗中窃笑,容光焕发了。他遮盖不住喜悦,虽然他不时试图镇定点。谁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甚至奥利维埃先生也莫名其妙。国王沉默了一会,思考着,然而显然很满意。

“他们人多势众?”他忽然问道。

“是的,陛下,”雅各回禀。

“有多少?”

“至少六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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