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阮读书

第一卷 二、彼埃尔·格兰古瓦 · 1

[法]雨果2019年03月25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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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随着他的演说,群众的满意心情,他那身打扮所激起的一致惊赞,渐渐消散了。等到他很不识相,说到这么个结论“万分显贵的红衣主教大人法驾一到,我们就开演”的时候,雷鸣般的喝倒彩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马上开演!圣迹剧!马上演出圣迹剧!”民众吼叫,其中盖过一切的是磨坊的约翰的嗓音。它刺透了喧嚣,就跟尼姆嘈杂乐队(71)演奏中的高音笛似的:“马上开演!”他尖声怪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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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嘈杂乐队,一种用各种尖锐、嘈杂乐器组成的乐队。

“打倒朱庇特!打倒波旁红衣主教!”罗班·普斯潘和其他高坐在窗台上的大学生大吼大叫。

群众附和:“马上上演寓意剧!马上!立刻!把演员和红衣主教套起来(72),把绳子给拴上,吊死!”

(72)见第14页注①。

可怜的朱庇特吓傻了,魂不附体,胭脂涂抹的脸蛋也苍白了,霹雳也掉下来了,手里拎着头盔;接着,频频鞠躬,战栗着呐呐而言:“红衣主教大人……御使们……弗兰德尔的玛格丽特公主……”他语无伦次,其实是担心给吊死。

民众因为等待要吊死他,红衣主教因为不等也要吊死他,他左右只见深渊,就是说,只见绞刑架。

幸亏有个人来承担起责任,救了他。

这个人刚才一直站在栏杆里边,大理石桌子周围的空档里,谁都没有瞅见他,因为他背靠着柱子,他身子又细又长,正好藏在柱子的直径里,为任何视线所不及。此人又高又瘦,脸色苍白,头发金黄,还很年轻,虽然额头上和脸颊上已经有了皱纹。他目光灼灼,面带微笑,身上穿的黑哔叽袍子已经磨破了,磨光了。此刻,他走到大理石桌子跟前,向那位可怜的活受罪的家伙招招手,可是,那家伙已经吓晕了,没有看见。

新出现的这个人又向前走了一步,说道:“朱庇特!亲爱的朱庇特!”

朱庇特没有听见。

终于,这个金发大个子不耐烦了,凑近他的脸大喝一声:

“米歇·吉博纳!”

朱庇特这才惊醒过来,问道:“谁在叫我呀?”

“是我,”黑衣人回答。

“啊!”朱庇特说。

那一位说:“快开演吧!让群众满足!我负责去请典吏息怒,典吏待会儿再去请红衣主教大人息怒。”

朱庇特这才缓过气来。

群众还在轰他,于是,他扯开嗓子使劲嚷道:“市民大人们,我们马上就开演啦!”

“Evoe,Jupiter!Plaudite,cives!(73)”学生们叫喊。

“妙呀!妙呀!(74)”民众高呼。

(73)拉丁文,赞美您,朱庇特!喝彩吧,公民们!按,evoe,是酒神女祭司赞美酒神巴克库斯的欢呼。

(74)原文作“Noël!Noël!”(圣诞节!圣诞节!)原为基督教徒庆祝耶稣诞生的赞歌结尾的叠句,后沿用为欢呼“妙啊!妙啊!”。

掌声震耳欲聋;朱庇特退入帷幕后面以后,欢呼声还在大厅里回荡。

这当儿,那位大显神通的无名氏,正如亲爱的老高乃依所说“把暴风雨化作了风平浪静”的人儿,也谦逊地退进了他那根柱子的阴影之中,也许还会像先前那样不为人所见,一动不动,不声不响,要不是头一排观众中有两位姑娘注意到他刚才跟米歇·吉博纳朱庇特的对话,硬把他从沉默中拽了出来。

“老倌,”其中的一位说,招招手请他过去。

“别那么称呼,亲爱的莉娜德,”她身旁的那位姑娘,标致,鲜艳,穿着节日盛装越发显得水灵,她又说,“人家又不是神学生!是在俗的,不可以称呼老倌,得叫君(75)。”

(75)中世纪各种尊称照规矩是很严格的,例如现今的简单称呼“monsieur”(先生),那时的书商、皮货商等等老百姓均不得僭越。而平民中间maître,messire等等也有其区别。实际上使用已很混乱,雨果在这里说的只是一例。译文中根据具体情况译出。

莉娜德就称呼“messire”。

无名氏走到栅栏跟前,忙不迭地问道:

“小姐,你们叫我有何贵干?”

莉娜德窘得要命,忙说:“哎,没什么!是这位姑娘吉丝盖特·让先娜想跟您说话。”

“不是我,”吉丝盖特羞红着脸说:“是莉娜德叫您matre,我说得叫messire。”

两位姑娘低眉垂目。而他呢,正巴不得跟她俩攀谈上,便笑眯眯地瞅着她俩,说道:

“小姐,你们没有话跟我说吗?”

“哦,根本没有,”吉丝盖特回答。

“没有,”莉娜德说。

大个子金发青年退了一步,打算走开。但是,那两位好奇得不得了,哪肯罢休。

“Messire,”吉丝盖特连忙说,急促得很,就跟水闸打开似的,或者说,就像女人下了决心:“那您认识在圣迹剧中扮演圣母的那位大兵?”

“您是说扮演朱庇特的那位吧?”无名氏说。

“嗳,可不就是,”莉娜德说,“瞧她多傻!那您认识朱庇特?”

“米歇·吉博纳?”无名氏说,“认识的,小姐。”

“他那大胡子多神气!”莉娜德说。

“要演的那个什么,有意思吧?”吉丝盖特怯生生地问道。

无名氏毫不犹豫地回答,“很有意思,小姐。”

莉娜德又问:“是什么戏呢?”

“是《圣处女马利亚的卓越裁决》,寓意剧,怎么样,小姐!”

“呀!那才妙呢!”莉娜德接口说。

一时无话。无名氏打破了沉默。

“是一出好戏,从未演过的哩。”

吉丝盖特说:“那就不是两年前的那一出了,——那年教皇使节先生入城的那一天演的,里面还有三位美丽的姑娘扮演……”

“扮演美人鱼,”莉娜德说。

“一丝不挂哩,”小伙子说。

莉娜德赶紧羞答答地低眉垂目。吉丝盖特一看,也照办无误。小伙子却笑嘻嘻地往下说:

“那才好看呢!今天的这一出,是个寓意剧,特意为弗兰德尔的公主写的。”

“剧里面唱牧歌吗?”吉丝盖特问。

无名氏说:“咄!寓意剧里哪能呢?剧种不可以搞混了。要是一出滑稽戏,那当然可以!”

吉丝盖特说:“可惜了!那天演的,蓬梭泉边有几个粗野的男女打架,还一边唱拉丁圣歌和牧歌,一边做出种种身段。”

无名氏毅然决然说道:“对教皇使节合适的,对公主并不合适。”

莉娜德却继续说:“在他们跟前,几件低音乐器争先恐后发出美妙的旋律。”

吉丝盖特说:“为了给过往行人解乏,泉水从三个眼儿喷射:葡萄酒、牛奶和花蜜酒,随便喝。”

莉娜德接着说:“在蓬梭下面一点,在三一泉那儿,有一个耶稣受难场面,由人扮演,可就是不说话。”

吉丝盖特叫道:“我当然记得!上帝在十字架上,两个强盗一左一右(76)!”

(76)据《新约全书》,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两个强盗一左一右同时被钉死。耶稣是上帝的儿子,还不是上帝。

于是,两个饶舌的姑娘想起教皇使节入城的情节大为兴奋,两人同时说起话来。

“前面一点,在画家门那儿,还有一些角色,穿的衣服华丽极了。”

“圣无辜婴儿泉(77)那儿,那个猎人追捕一头母鹿,狗汪汪大叫,号角呜呜直响!”

(77)圣无辜婴儿泉现今已不存在。1150年为某一为基督教殉难的婴儿而在此开辟公墓,以后相当长时间内其清泉附近是游览胜地。

“在巴黎屠宰场那儿搭起了高台,演出攻克第厄普城堡!”

“教皇使节经过的时候,你知道,吉丝盖特,咱们的人开始进攻,把英国人统统杀了!”

“小堡(78)门前,有那么多漂亮人物!”

“钱币兑换所桥(79)上尽是人!”

(78)大堡和小堡均为13世纪的城堡,分立钱币兑换所桥桥头两岸,大堡在右岸,小堡在左岸,扼守进入内城的入口。前者毁于1802至1810年,后者毁于1782年。现今的巴黎还遗留着“夏德莱”这个地名,但城堡早已不见。关于这两个堡,雨果在本书第3卷第2章《巴黎鸟瞰》中有相当详尽的描述。

(79)钱币兑换所桥,是城岛通往右岸的一座桥梁,中世纪时桥上有许多钱币兑换商摆摊或设店,故名。曾多次被毁。

“教皇使节经过的时候,桥上放起了两百多打各种各样的鸟雀,好看极了,莉娜德!”

“今天的更好看!”小伙子终于听得不耐烦,打断了她们。

“您答应我们的,今天的圣迹剧好看,是吗?”吉丝盖特说。

“没问题,”他回答说,然后略略故作夸张地宣告:“两位小姐,在下就是剧作者!”

“真的?”两位小姐大为惊愕。

“真的!”诗人颇有点洋洋得意:“就是说,我们有两个人:约翰·马尚,他锯木头,搭起了戏台,铺上了板子;还有我,我写了剧本。我名叫彼埃尔·格兰古瓦。”

就是《熙德》的作者自报“彼埃尔·高乃依”,也不会比他更加自豪。

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从朱庇特钻进帷幕,到现在这位新寓意剧作者突然现出真面目,使得吉丝盖特和莉娜德天真烂漫地惊赞不止,这中间工夫已经不小。值得指出的是:这些观众几分钟前还在喧闹不已,现在却听信了那位演员的宣告,满怀宽容地等待着。这就证明了这样一个永恒的真理,现在每天还在我们的剧院里不断验证的真理:叫观众安心等待的无上妙法,就是向他们宣布马上就要开演。

可是,学生约翰并没有睡大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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