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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狄俄墨德斯的野马 · 2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2019年08月08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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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未经证实的说法,在托基[2],人人都有个姑妈。

[2]托基(Torquay)是英格兰西南部的一个城市,也是阿加莎的故乡。

还有个说法是,在莫顿郡,人人都有个远房亲戚。莫顿郡与伦敦距离适中,是狩猎、射击和垂钓的好去处,有几个景色如画而略显自负的村子,良好的铁路网和新修的公路方便人们往返于当地和大都市之间。伦敦人对这里的偏爱程度超过了不列颠群岛其他更富有田园风情的地区。如此一来,你如果没有四位数的收入,根本就不可能在这里定居。加上所得税和其他开支什么的,五位数的收入会更好些。

赫尔克里·波洛作为外国人,在这里没有远房亲戚,不过如今他结交了一大堆朋友,所以没费什么力气就获得邀请来到了这个地方。此外,他选择的女主人是一位以谈论邻里琐事为乐趣的可爱女士——唯一的缺点是,波洛在得到他感兴趣的人的信息之前,得先耐着性子听许多他不感兴趣的琐事。

“格兰特家吗?哦,是的,他们家有四个孩子。四个姑娘。那位可怜的将军管不住她们,这我一点也不奇怪。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对付得了四个姑娘呢?”卡米雪夫人挥舞着双手说道。

波洛问了一句“真的吗”,那位夫人便接着说了下去。

“他原来在部队里,纪律严明,他是这么跟我说的。可他那几个女儿把他给打败了。不像我年轻的时候那样啦。我记得当年老桑迪上校也是一个严守纪律的人,而他那几个可怜的女儿……”

接下来的漫长讲述都是关于桑迪家的姑娘们以及卡米雪夫人年轻时代的其他朋友们所接受的种种训练。

“不过,”卡米雪夫人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我倒不是说那些姑娘真有什么不好的品性,只不过是疯了点——结交了一帮不大像样的人。如今这里不再像以前那样了,乱七八糟的人都到这儿来了。再也没有可以称为‘世家家风’的东西啦。这年头就是钱、钱、钱。你能听到各种稀奇古怪的事!你刚才说谁来着?安东尼·浩克?哦,是的,我认识他。我觉得他是个非常讨厌的年轻人,可显然在大把大把地挣钱。他到这里来打猎、办各种聚会——非常奢华的聚会,也有相当奇怪的聚会,要是相信别人的议论的话,那就甭提多怪了。我可不是那种轻信别人说法的人,因为我觉得人们都怀有恶意。人们总是愿意相信最坏的事。要知道,现在很时兴说某某人酗酒、某某人吸毒。前些天有人跟我说,现在的年轻姑娘们都是天生的酒鬼,我却认为这么说不太好。要是哪个人举止不太正常或者有点迷糊,大家就说那是因为‘吸了毒’,这样说也不太公平。人们就是这么说拉金太太的,尽管我并不怎么喜欢她,可我真的认为她只是心不在焉而已。她是你问的那个安东尼·浩克的好朋友,如果让我说的话,这就是为什么她对格兰特家的姑娘们那么有怨气——说她们是吃男人的妖精!我敢说她们确实是在招蜂引蝶,可为什么不可以呢?毕竟这是很自然的嘛。她们长得漂亮,个个都是美人儿。”

波洛插进去问了一个问题。

“拉金太太吗?亲爱的,问我她是谁没用的。这年头,谁知道谁啊?据说她马骑得很好,而且看起来挺有钱。她丈夫以前在城里是个人物。他死了,不是离婚了。她刚来这儿没多久,是紧跟着格兰特家搬来的。我一直认为她……”

卡米雪夫人突然停了下来。她张开嘴,两眼突出,向前探出身子,用手里握着的那把裁纸刀在波洛的指节上划了一下。不顾他疼得直向后缩,她兴奋地喊道:“原来如此!你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这个啊!你这个狡猾的家伙,我非得要你全告诉我不可。”

“要我告诉您什么啊?”

卡米雪夫人又举起裁纸刀,比画着要再给他一下子,却被波洛灵巧地闪开了。

“别装蒜啦,赫尔克里·波洛!我看得出你的小胡子在颤悠。当然,肯定是有犯罪的事才让你来到这儿的——你刚刚就是在不知羞耻地套我的话!现在让我想想,会是谋杀吗?最近谁死了?只有老路易莎·吉尔摩,可她八十五岁了,还有浮肿病。不可能是她。可怜的里奥·斯弗顿在猎场上摔断了脖子,已经裹上了石膏——也不会是他。也许不是谋杀。真遗憾!我不记得最近有什么抢劫珠宝的大案……也许你是在追查一名罪犯……是贝瑞尔·拉金吗?她毒死了她丈夫吗?也许是内疚使得她两眼呆滞吧?”

“夫人、夫人!”波洛喊道,“您扯得太远啦。”

“胡说。你肯定是在追查什么,赫尔克里·波洛!”

“您熟悉古典文学吗,夫人?”

“古典文学跟这又有什么关系?”

“可大有关系。我在仿效我的伟大前辈赫拉克勒斯,他的一项艰巨的任务是驯服狄奥墨德斯的野马。”

“别跟我说你到这儿来是驯马的。你这把年纪,还总穿漆皮鞋!依我看,你这辈子就没上过马!”

“夫人,我说的马是象征性的。那是一群吃人肉的野马。”

“那多么让人厌恶啊。我一向认为那些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很讨人嫌。我不理解教士们为什么那么喜欢引用古典文学,首先,你听不懂他们在胡扯些什么;另外,我一向认为古典文学的主题很不适合教士们引用。那么多乱伦,还有那些一丝不挂的雕像——我本人倒不大在乎,可是要知道,教士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姑娘们没穿袜子进教堂他们都会很不高兴——让我想想,咱们刚才说到哪儿啦?”

“我也不太记得了。”

“你这个坏家伙,你大概就是不想告诉我拉金太太是不是谋杀了她丈夫?或者也许……安东尼·浩克是布赖顿行李箱谋杀案[3]的凶手?”

[3]指的是一九三四年六月十七日,在布赖顿火车站一个无人认领的行李箱里发现了女子的碎尸一案,该案目前仍未查出真凶。

她满怀期望地看着他,可是赫尔克里·波洛却面无表情。

“也可能是伪造案。”卡米雪夫人寻思着,说道,“有一天上午我在银行里看见拉金夫人了,她说她刚兑现了一张五十英镑的支票自用——在我看来她似乎急需大笔现金。哦,不对,这事反了——她如果是个造假犯,就应该把钱存进银行,对不对?赫尔克里·波洛,如果你像只夜猫子一样坐在那里一语不发,我可要朝你扔东西啦。”

“您得有点耐心嘛。”赫尔克里·波洛说。

4

阿什利宅邸是格兰特将军的寓所。这并不是一幢很大的房子,它坐落在一座小山边,有个不错的马厩和一个缺乏照管、杂草丛生的花园。

房子里面,房产经纪人想必会形容为“精装潢”。几尊盘腿打坐的佛像坐在简单的壁龛里,向下斜睨着,几张贝拿勒斯产[4]的铜制托盘和小桌子让房间里没什么空间了。壁炉架上摆着一排列队行进的象,四面墙壁上装饰着更多的铜制工艺品。

[4]印度东北部城市瓦拉纳西的旧称。

在这间英印合璧的第二故乡,格兰特将军坐在一把宽大破旧的扶手椅上,把一条裹着绷带的腿放在另一把椅子上。

“痛风。”他解释道,“您患过痛风吗,呃……波、洛先生?叫人心情真他妈不好!这都怪我父亲,喝了一辈子红葡萄酒——我祖父也是这样。罪就让我来受了。喝一杯吗?麻烦您摇一下铃好吗?叫我那个伙计进来。”

一个扎着头巾的男仆出现了。格兰特将军管他叫阿布杜尔,让他端来威士忌苏打。酒端进来之后,他慷慨地倒了一大杯,波洛不得不起身拦住他。

“我恐怕不能陪您喝啦,波洛先生。”将军伤心地瞧着酒架,说道,“给我瞧病的家伙跟我说,我再碰这玩意儿就等于服毒。我才不信他真懂啥呢。医生们屁都不懂,就知道扫兴。专爱让人忌吃忌喝,劝你吃些蒸鱼之类的狗食。蒸鱼——呸!”

盛怒之下,将军不小心挪动了一下那条病腿,一阵剧痛让他痛楚地叫骂了一声。

然后他对自己刚刚的叫骂道歉。

“我活像一只犯头痛的狗熊。我一犯痛风,我那几个女儿就躲得远远的。根本不管我死活。我听说您见过其中一个。”

“是的,我有幸见过一位。您有好几位千金,是吧?”

“四个,”将军沮丧地说道,“一个小子都没有。四个就知道冲你眨巴眼的丫头。这年头,你一点脾气都没有。”

“我听说四个都长得很漂亮。”

“还可以……还可以。可你知道,我从来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这年头,你管不住这些丫头。这种放纵的时代,到处都是放荡的生活,一个男人能怎么办?总不能把她们锁起来,是吧?”

“我想邻里街坊们都喜欢她们吧?”

“有些恶毒的老婆子不喜欢她们。”格兰特将军说道,“这儿有不少装嫩的货色,男人得小心点儿。有一个蓝眼珠的寡妇差点儿虏获了我——过去她常到这儿来,像只小猫那样喵喵叫。‘可怜的格兰特将军,您过去的生活想必很有趣吧。’”将军眨眨眼,用一只手指头按着鼻子,“太露骨了点,波洛先生。不过,总的说来,这地方还算不错。对我来说就是太时髦、太闹腾了点。我喜欢当年的乡村生活——没有这么多来来往往的汽车,没有爵士乐,也没有那没完没了、吵人的收音机。我家里就不许有收音机,丫头们也清楚这一点。一个人有权在自己家里清静清静。”

波洛若无其事地把话题引到了安东尼·浩克身上。

“浩克?浩克……不认识他。哦,我想起来了,一个长得很猥琐的家伙,两只眼睛靠得很近。绝不能相信一个不敢跟你对视的人。”

“他是您女儿希拉的朋友,对吧?”

“希拉?不知道。她们从来不告诉我任何事。”他那两道浓眉耷拉下来,那对咄咄逼人的蓝眼睛从红通通的脸上直视着赫尔克里·波洛的眼睛,“听我说,波洛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您到这儿来看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波洛慢吞吞地说道:“这可不太好说——就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只能这么说,您的女儿希拉——没准儿是您的四个女儿,结交了一帮不大像样的朋友。”

“结交了一帮坏人,是吧?我一直都有点担心这种事。有时也听到一星半点的传言。”他伤心地望着波洛,“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波洛先生?我又有什么办法?”

波洛也颇感为难地摇了摇头。

格兰特将军接着说道:“她们跟着鬼混的那帮人出了什么事?”

波洛问了另一个问题作为回应。

“格兰特将军,您有没有注意到您的某个女儿曾经喜怒无常,兴奋一阵后又消沉下来……神经质……情绪不稳定?”

“妈的,先生,您说话就跟药品说明书似的。没有,我没注意到谁有过那样的毛病。”

“那就太走运了。”波洛严肃地说道。

“先生,您这话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吸毒!”

“什么!”

这句话简直是吼出来的。

波洛说道:“有人试图引诱你的女儿希拉吸毒。可卡因是很容易上瘾的,只需要一两个星期就够了。一旦上了瘾,吸毒的人不管花多少钱、做什么事都不在乎,不顾一切,就为了得到毒品。您可以想象贩卖毒品的人能赚到多少钱。”

说完波洛默默地听着老人嘴里迸出来的一连串诅咒和谩骂。当将军最后宣称一旦抓住那个狗娘养的东西他会如何修理对方之后,这阵怒火才算渐渐平息。波洛说道:“就像您那位可敬的比顿太太说的那样,我们先抓住这家伙再说。一旦抓住了那个毒品贩子,我会非常乐意把他交给您处置的,将军。”

波洛站起身来,被一张雕刻精良的小桌子绊了一下,他一把抓住了将军才恢复了平衡,连忙咕哝道:“简直太对不起了!另外,我请求您,将军……您明白的,求您……别向您的任何一个女儿提起这事!”

“什么?我得让她们交代出实情,我正要这么做!”

“这正是您不该做的事。您只会得到谎言。”

“可是,妈的,先生——”

“我向您保证,格兰特将军,但您必须只字不提。这至关重要,您明白吗?至关重要!”

“那好吧!听你的。”这位老战士咆哮道。

将军被劝阻住了,却没有被说服。

赫尔克里·波洛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贝拿勒斯铜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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