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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佩克姆 · 2

[美]约瑟夫·海勒2020年03月0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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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以后,卡吉尔上校猛地冲进了佩克姆将军的办公室,满腔怨愤却又提心吊胆的。“我在这儿比沙伊斯科普夫干得久,”他抱怨道,“为什么不能由我来取消阅兵?”

“因为沙伊斯科普夫有阅兵经验,而你没有。如果你愿意,可以取消美军慰问协会剧团的演出。其实呢,你干吗不呢?只要想出在任何给定的一天中不会有美军慰问协会剧团演出的地方就行,只要想出每一个大牌演员都不会去的地方就行。是的,卡吉尔,我认为你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认为你为我们开辟了一片全新的作战领域。告诉沙伊斯科普夫上校,我要他在你的指导下开展这项工作。你给他下达指示之后,叫他进来见我。”

“卡吉尔上校说,你告诉他,想让我在他的指导下开展美军慰问协会剧团的活动项目。”沙伊斯科普夫上校抱怨道。

“我没有讲过这种话。”佩克姆将军回答道,“说心里话,沙伊斯科普夫,我对卡吉尔上校并不是很满意。他专横跋扈,做事又慢。我希望你密切注意他在做些什么,看看能否把他手里的工作多揽过来一些。”

“他老是插手我的事,”卡吉尔上校抗议道,“搅得我什么工作也干不成。”

“沙伊斯科普夫还真有点古怪,”佩克姆将军沉思般地表示同意,“密切注意他,设法弄清他在干些什么。”

“现在是他来干涉我的事了!”沙伊斯科普夫上校叫嚷道。

“别为这个担心,沙伊斯科普夫。”佩克姆将军说,他暗自庆幸这么快就让沙伊斯科普夫上校适应了他的标准运作方法,现在他的两个上校几乎连话都不说了。“卡吉尔上校嫉妒你,因为你的阅兵工作干得太出色了。他担心我会让你负责炸弹散布面的工作。”

沙伊斯科普夫专心倾听着。“什么是炸弹散布面?”

“炸弹散布面?”佩克姆将军重复道,并自鸣得意地眨着眼睛,“炸弹散布面是我几个星期前发明的术语。它没什么意义,可是你会惊讶它这么快就流行起来。嗬,我已经使各种各样的人相信,我认为重要的是让炸弹集中在一起爆炸,好航拍一张漂亮照片。皮亚诺萨岛有这么个上校,他已经不再关心目标是否被击中了。我们今天就飞过去,和他一起找找乐子。这准会惹得卡吉尔上校嫉妒的。今天上午我还从温特格林那儿听说,德里德尔将军要去撒丁岛。等他发现趁他外出视察基地时,我总是在视察他的另一处基地,他该气疯了。我们甚至可以及时赶过去听听简令下达。他们要去轰炸一个不设防的小小村庄,把整个村子变成废墟。我听温特格林说——顺便提一下,温特格林先前是中士——这次任务完全没有必要,它的唯一目的,就是在我们甚至还没有计划进攻的时候,把德国人的增援部队拖住。但是你把平庸之辈提拔到权力高位时,事情往往就会是这样。”他朝那张巨幅意大利地图懒懒地做了个手势,“喏,这个小村庄实在无关紧要,地图上都找不着。”

他们到达卡思卡特上校的大队时已经太晚,没能赶上初步简令下达,只听得丹比少校在坚持:“可它就在那儿,我告诉你。它在那儿,就在那儿。”

“它在哪儿?”邓巴挑衅道,他装作没看见。

“就在地图上这条路小拐弯那儿。你看不见你地图上这个小拐弯吗?”

“不,我看不见。”

“我能看见,”哈弗迈耶跳了出来,在邓巴的地图上把那个位置标了出来,“这些照片里,这一张就清楚地显示了村子的全景。我全都明白了。任务的目的就是要炸得整个村子顺着山坡滑下去,形成路障,要德国人不得不清理。这么说对吗?”

“说得对,”丹比少校说,用手帕擦拭着前额冒出的汗水,“我很高兴这儿总算有人理解了。这两个装甲师将沿着这条路从奥地利开进意大利。村子建在这么陡峭的斜坡上,你们摧毁的房屋和其他建筑物的瓦砾肯定会直接滚落下去,在路上堆积起来。”

“这他妈有什么用?”邓巴追问道。这时约塞连激动地望着他,半是敬畏半是奉承。“他们只要两三天就清掉了。”

丹比少校竭力避免争论。“好吧,在司令部看来,这显然还是有用的,”他以和解的口气回答道,“我想这就是他们布置这次任务的目的。”

“已经通知村民了吗?”麦克沃特问。

连麦克沃特也起来反对,丹比少校慌了。“不,我想没有。”

“我们没有撒传单告诉他们,这次我们准备飞过去轰炸他们?”约塞连问,“我们甚至不能暗示他们一下,叫他们避开吗?”

“不,我看不行。”丹比少校汗越出越多,却仍然不安地转着眼珠,“德国人也许会察觉而选择另一条路。这我完全不敢肯定。我不过是假设而已。”

“他们甚至不会隐蔽,”邓巴痛苦地争辩道,“看见我们的飞机过来,他们会连小孩带老人还有狗一起拥上街头挥手致意。天哪!我们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们?”

“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别处设置路障呢?”麦克沃特问,“为什么一定要在那儿?”

“我不知道,”丹比少校不高兴地回答,“我不知道。听着,弟兄们,我们应该对给我们下命令的上级抱有信心,他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知道个鬼。”邓巴说。

“有什么困难吗?”科恩中校问道。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悠闲地踱进简令室,棕黄色衬衫松松垮垮的。

“噢,没有困难,中校,”丹比少校紧张地掩饰道,“我们正在讨论这次任务。”

“他们不想轰炸那个村子。”哈弗迈耶奸笑道,把丹比少校出卖了。

“你混蛋!”约塞连冲哈弗迈耶叫道。

“你离哈弗迈耶远点。”科恩中校粗暴地命令约塞连。他认出约塞连就是第一次轰炸博洛尼亚之前某个晚上在军官俱乐部对他出言不逊的醉汉,于是谨慎地把他的不满转向了邓巴。“你为什么不想轰炸那个村子?”

“太残忍了,就是这样。”

“残忍?”科恩中校平静而耐心地问,他只是一时被邓巴无所顾忌猛烈爆发的敌意吓着了,“让那两个德国装甲师开过来打我们的部队就不残忍吗?你知道,美国人的生命也处在危险之中。你宁可看到美国人流血吗?”

“美国人是在流血,可是那些人生活在那里很安宁。我们为什么不能不他妈的去伤害他们呢?”

“不错,你嘴上说说倒容易,”科恩中校讥笑道,“你在皮亚诺萨岛是很安全。这些德国增援部队来不来都跟你没有关系,对吧?”

邓巴窘得满脸通红,突然以一种防守的口气回答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别处设置路障?我们就不能轰炸哪座山坡或者直接炸那条路吗?”

“你宁愿回博洛尼亚去吗?”问题提得很平静,却像发出了一声枪响,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气氛尴尬而又险恶。约塞连满心羞愧,急切地暗暗祈求邓巴不要再开口了。邓巴垂下眼睛,于是科恩中校知道自己赢了。“不,我想你不愿意,”他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继续道,“你知道,卡思卡特上校和我费了多少周折,才为你们争来这样一个没有危险的任务。如果你们宁愿飞博洛尼亚、斯培西亚和弗拉拉的任务,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这些目标派给你们。”他的眼睛在无框镜片后面危险地闪烁着,黝黑的面颊强健而冷酷,“告诉我一声就行了。”

“我愿意,”哈弗迈耶急切地响应道,又是一声自我陶醉的窃笑,“我愿意又平又直地飞进博洛尼亚,一头扎在轰炸瞄准器里,听高射炮火在四面八方呼啸。等任务结束,军官们朝我冲来拼命咒骂,我会觉得特别刺激。就连那些当兵的都气得骂我,恨不得揍我一顿。”

科恩中校愉快地拍拍哈弗迈耶的下巴,却没有理他,随后他生硬地对邓巴和约塞连说:“我郑重地告诉你们,要说为山上那些龌龊的意大利乡巴佬感到悲伤,谁也比不上卡思卡特上校和我本人。可这是战争[55]。要记住,我们没有发动战争,意大利发动了;我们不是侵略者,意大利人是。还请记住,意大利人、德国人、俄国人和中国人对待自己人已经够残酷了,我们是不可能比得上他们的。”科恩中校友好地压了压丹比少校的肩膀,却没有改变不友好的表情,“继续下达简令吧,丹比。一定要让他们理解密集炸弹散布面的重要性。”

[55]原文为法语。

“噢,不,中校,”丹比少校脱口而出,朝上半眯着眼睛,“这个目标不行。我已经告诉他们保持六十英尺的炸弹间距,这样我们就有整个村子那么长的路障,而不只集中在一个点上。采取疏散炸弹散布面,将会形成有效得多的路障。”

“我们并不关心路障,”科恩中校告诉他,“卡思卡特上校想借这次任务拍出一张漂亮清晰的航拍照片,可以体面地通过各种渠道散发出去。别忘了佩克姆将军要来这里听取正式简令下达,你也知道他对炸弹散布面的看法。对了,少校,你最好快点把这些细节处理好,赶在他来之前离开。佩克姆将军受不了你。”

“噢,不,中校,”丹比少校恳切地纠正道,“是德里德尔将军受不了我。”

“佩克姆将军也受不了你。其实,谁都受不了你。做完你手上的事,丹比,然后消失吧。我来主持简令下达。”

“丹比少校在哪儿?”卡思卡特上校问道。他驾着车陪同佩克姆将军和沙伊斯科普夫上校前来听取正式简令下达。

“他看到你开车过来,就请假走了,”科恩中校回答道,“他担心佩克姆将军不喜欢他。我本来也是准备主持简令下达的。我做得比他好多了。”

“好极了!”卡思卡特上校叫道。“不!”卡思卡特上校转眼间又收回了自己的话,因为他想起了第一次下达轰炸阿维尼翁的简令时,科恩中校在德里德尔将军面前表现得多么出色。“我自己来主持。”

卡思卡特上校仗着他是德里德尔将军的亲信之一,抖擞起精神主持了会议。对着那群凝神静听的下级军官,他摆出从德里德尔将军那里学来的虚张声势、不带感情的强硬架势,盛气凌人地厉声训话。他知道,自己衬衫领口敞开,烟嘴在手,加上一头剪得短短的略带灰白的黑色鬈发,站在讲台上定然是风度翩翩。他轻松而优雅地一路讲着,甚至还模仿了德里德尔将军几个特有的发音错误,丝毫没有惧怕佩克姆将军手下的这位新上校的意思,直到他突然意识到佩克姆将军极为憎恶德里德尔将军,于是他的嗓音沙哑了,自信心顿时全没了。他本能地结结巴巴往下讲,羞惭得一脸火辣辣的。他突然对沙伊斯科普夫上校恐惧起来。这个区域多一个上校就意味着多一个对手,多一个敌人,多一个恨他的人。而且这一个很难对付!卡思卡特上校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假使沙伊斯科普夫上校已经贿赂了房间里所有的人,让他们一齐哀叹起来,就像第一次轰炸阿维尼翁的任务时那样,他怎么能使他们安静下来?那可是丢尽脸了!卡思卡特上校惊恐得几乎支持不住,差点要唤科恩中校来帮忙了。他总算没有散架,和大家对了手表。这事做完,他知道他赢了,因为他现在可以随时结束会议。他已经顺利度过了危机。他真想对着沙伊斯科普夫上校的脸胜利而恶意地笑。他已经在压力下出色地证明了自己,于是以一番激励人心的演讲结束了简令下达。他的所有直觉都告诉他,这段结束语精彩地展现了他的雄辩口才和机智敏锐。

“好,弟兄们,”他鼓动道,“今天在场的有一位非常尊贵的客人,这就是特种部队的佩克姆将军,是他给了我们所有的垒球棒、漫画书和美军慰问协会剧团的演出。我要把这次任务题献给他。去那里扔炸弹吧——为我,为你们的国家,为上帝,为这位伟大的美国人P.P.佩克姆将军。那就让我们看看,你们把那些炸弹全都扔进手掌大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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