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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市长米洛 · 3

[美]约瑟夫·海勒2020年03月0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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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洛气得脸色铁青,细长的鼻子在黑眉毛之间一阵阵颤动,不对称的红褐色小胡子像一根蜡烛昏暗、细弱的火苗。“约塞连,记住你的任务。”他谦恭地提醒约塞连。

“让我的任务见鬼去吧!”约塞连漠不关心地答道,“让辛迪加也见鬼去吧,就算我确实有股份。我不想要什么八岁的处女,就算她们有一半西班牙血统。”

“我不怪你。不过这些八岁的处女实际上只有三十二岁,而且她们并没有一半西班牙血统,而只有三分之一爱沙尼亚血统。”

“我一点不计较什么处女。”

“她们甚至不是处女,”米洛巧舌如簧地继续道,“我给你选的那一个嫁过一个上了年纪的教师,时间不长,男的又只在星期天才跟她睡觉,所以她其实几乎跟新的一样。”

奥尔也很困倦,于是他们乘车离开机场进入巴勒莫市时,约塞连和奥尔都坐在米洛身旁。他们发现那里的旅馆又没有他俩的房间,而且更重要的是,米洛竟然是市长。

古怪而难以置信的欢迎会在机场就开始了,认出米洛的平民劳工都恭敬地停下手上的工作,克制着一脸的急切和奉承向他凝望。米洛到来的消息抢先飞报入城,等他们乘坐的敞篷小卡车疾驶而过时,城郊早已挤满了欢呼的市民。约塞连和奥尔给弄得莫名其妙、作声不得,只好紧紧贴着米洛以求平安。

进了城,随着卡车朝着市中心缓缓行进,欢迎的场面越来越热烈。小男孩小女孩都放了学,穿着新衣服排列在两边人行道上,手里挥动着小旗。约塞连和奥尔这下给惊得彻底说不出话了。大街上人山人海,欢声雷动,空中到处悬挂着印有米洛肖像的巨幅旗帜。在这些肖像上,米洛穿着黄褐色的高圆领农夫罩衫,严谨、慈祥的脸上显露着宽容、智慧、严谨和坚强的神情,就这样以一种无所不知的目光凝视着民众,唇上小胡子散漫不羁,两只眼睛各看一方。衰弱的病人们从窗口向他送来飞吻。系着围裙的店主们站在店铺狭窄的门口狂喜地欢呼。大号猛然奏响。到处有人摔倒在地,被践踏而死。喜极而泣的老妇人围着缓缓而行的卡车疯狂地你推我搡,争着去摸米洛的肩膀、握他的手。米洛亲切优雅地忍受着这喧嚣的欢迎。他极有风度地朝每个人挥手致意,向欢乐的人群大把大把抛撒锡纸包的好时牌巧克力。一排排充满活力的少男少女互相挽着手臂,跳跃着一路跟在后面,满怀莫名的敬意操着嘶哑的嗓音一遍遍呼喊:“米—洛!米—洛!米—洛!”

秘密既然已经泄露,米洛便同约塞连和奥尔一道放松下来,于是他洋洋得意起来,充满无限又有些羞怯的自豪。他双颊变得红润了。米洛早被推选为巴勒莫的市长——也是附近卡里尼、蒙雷阿莱、巴盖里亚、泰尔米尼—伊梅雷塞、切法卢、米斯特雷塔和尼科西亚诸市的市长——因为他给西西里带来了苏格兰威士忌。

约塞连十分惊奇。“这儿的人这么喜欢喝苏格兰威士忌?”

“他们根本不喝,”米洛解释道,“苏格兰威士忌非常贵,这儿的人却穷得很。”

“既然没人喝,为什么你要把酒进口到西西里来?”

“是要把价格抬起来。我把酒从马耳他运到这里,就是为了等我替别人再卖回给我的时候,开辟更大的利润空间。我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全新的产业。今天,西西里已是世界第三大苏格兰威士忌出口地了,而那就是他们推选我当市长的原因。”

“你这么牛,给我们弄间客房怎么样?”奥尔粗鲁地嘟囔道,疲倦得声音都含糊了。

米洛歉疚地回应。“我正准备办这事,”他许诺道,“实在抱歉,忘了事先发无线电报给你俩预订旅馆房间。随我去办公室吧,我现在就跟代理市长说一声。”

米洛的办公室是一家理发店,代理市长是一个矮胖的理发师;热情的问候从这个人逢迎的嘴唇间泡沫似的流溢出来,就像他在刮脸杯里打起的肥皂沫。

“嗯,维托里奥,”米洛懒洋洋地往维托里奥的一张理发椅上一躺,问道,“这次我不在的时候情况怎样啊?”

“非常难过,米洛先生,非常难过。不过你现在回来了,大家又都开心了。”

“我正在纳闷人怎么这么多。旅馆怎么会全住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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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洛先生,这是因为那么多人从别的城市赶来看你。另外,还有好多买主进城参加洋蓟拍卖。”

米洛的手像老鹰似的忽地抬起,拦住了维托里奥的修面刷。“什么是洋蓟?”他问。

“洋蓟吗?米洛先生,洋蓟是一种非常好吃的蔬菜,大家都很喜欢。你在这儿一定要尝一尝,米洛先生。我们种的洋蓟是世界上最好的。”

“真的?”米洛问,“今年洋蓟卖什么价?”

“看来今年是销售洋蓟的好年份。收成非常不好。”

“这是真的吗?”米洛陷入了沉思,突然就不见了踪影。他从椅子上溜走的速度飞快,以至于他身上的条纹理发围布以他身体的形状保持一两秒钟后才落地。等约塞连和奥尔跟着他冲到门口,米洛早已消失无踪了。

“下一位。”米洛的代理市长殷勤地叫唤道,“谁是下一位?”

约塞连和奥尔垂头丧气地走出理发店。他们被米洛抛弃了,只得无家可归地游荡在狂欢的人群中间,徒劳地找睡觉的地方。约塞连已是精疲力竭。他的脑袋隐隐作痛,让他浑身乏力;他对奥尔十分恼火,这家伙不知从哪里找到两只海棠果,塞在腮帮子里,后来约塞连发现那儿有东西,硬是让他吐了出来。随后奥尔不知从哪里找到两颗七叶树果,又悄悄塞了进去,结果约塞连还是察觉了,他要他把果子从嘴里拿出来。奥尔龇牙一笑,回答说那不是海棠果而是七叶树果,而且不在他的嘴里而在他的手上,但是他嘴里含着七叶树果,说的话约塞连一个字也听不懂,所以约塞连一定要他吐出来。奥尔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他用指关节使劲揉擦额头,就像个昏昏沉沉的醉鬼,一边还下流地嘻嘻傻笑。

“你还记得那个姑娘——”话还没说完,他又下流地嘻嘻笑起来,“你还记得那个姑娘吗?在罗马那个公寓里,她拿鞋子打我的脑袋,当时我和她都一丝不挂。”他面带诡谲的期待神情问道。他等待着,约塞连终于谨慎地点了点头。“如果你让我把七叶树果放回嘴里,我就告诉你她为什么打我。说定了?”

约塞连点了点头,于是奥尔给他讲那整个离奇的故事,为什么在内特利的妓女的公寓里,那个赤身裸体的姑娘拿鞋子打他的脑袋,可是约塞连一个字也听不懂,因为七叶树果又回到了奥尔的嘴里。约塞连被这个诡计气得大笑。夜幕降临,他们终于还是无法可想,只好去一家肮脏的小饭馆吃了顿乏味的晚饭,然后搭便车回到机场。他们就睡在飞机冰凉的金属地板上,辗转反侧,痛苦地呻吟。这样过了还不到两个小时,就听见卡车喇叭的尖叫声,原来司机们运来了成箱的洋蓟,于是把他们从飞机上赶到了地面,往飞机里装货。这时天下起了大雨,等卡车开走,约塞连和奥尔已是水淋淋的一身,无奈只得重新挤进机舱,缩成一团,像两条瑟瑟发抖的凤尾鱼,塞在摇摇晃晃的洋蓟箱的空隙之间。黎明时分,米洛把洋蓟空运到那不勒斯,换成桂皮、丁香、香荚兰豆和辣椒,即刻转身南回,当天就运到马耳他,结果在那儿米洛又成了副总督。约塞连和奥尔在马耳他还是弄不到房间。米洛在马耳他成了米洛·明德宾德爵士,并在总督府拥有一间极大的办公室。他那张红木办公桌好得不得了。橡木墙的镶嵌板上,在交叉的英国国旗之间,悬挂着米洛·明德宾德爵士身着皇家威尔士步枪团制服的照片,极为鲜明醒目。照片上,米洛的小胡子修剪成了细细的一抹,下巴如刀劈斧削一般,眼睛像利刺那样尖锐。米洛已经封了爵,获皇家威尔士步枪团的少校军衔,又被任命为马耳他的副总督,因为他把鸡蛋贸易做到了那里。他慷慨地允许约塞连和奥尔那晚睡在他办公室厚厚的地毯上,但是他离开不久,就来了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卫,拿刺刀顶着他们,把两人赶出了大楼。他们只好疲惫地让一个粗鲁的出租车司机载着回机场去,车费还给这家伙宰了一刀,于是又钻进机舱里睡觉。这一回机舱里塞满了成麻袋的可可粉和新磨的咖啡,袋子都被撑漏了,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气味,熏得他们第二天一大早就一齐跑出机舱,扶着起落架大吐特吐起来。这时米洛精神焕发地乘专车来到机场,于是立刻起飞前往奥兰,到那儿约塞连和奥尔还是没有旅馆房间,而米洛又成了代理君主。在一座橘红色的宫邸里,米洛有能够随意支配的奢华住所,但是约塞连和奥尔却不能随他一起进去,因为他们是信仰基督教的异教徒。他们被手执弯刀、身躯庞大的柏柏尔警卫拦在大门口,并被赶跑了。奥尔患了重感冒,他使劲抽着鼻子,打着喷嚏。约塞连宽阔的脊背弯曲了,疼痛难忍。他真想拧断米洛的脖子,可惜米洛是奥兰的代理君主,他的身体是神圣的。最终发现,米洛不仅是奥兰的代理君主,还是巴格达的哈里发、大马士革的伊玛目和阿拉伯的酋长。在那些落后地区,米洛是谷物之神、雨水之神和稻米之神,这类原始的神灵仍然受到当地愚昧而迷信的人们的崇拜;而在非洲的丛林深处,米洛谦逊地暗示道,可以找到许多他留着小胡子的脸部的巨大石雕,那石雕俯瞰着浸染了人血的原始石祭坛。他们所到之处,他都会荣耀地得到人们热烈的称赞,一座又一座城市走下来,他一次又一次接受英雄凯旋式的欢迎。他们终于转身返回,穿过中东来到了开罗,在那里米洛囤积了市场上所有的棉花,而这时世界上谁也不要棉花了,于是他一下子就落到了破产的边缘。在开罗,约塞连和奥尔总算找到了旅馆房间。他们有了柔软的床铺、蓬松的枕头和干净、爽脆的被单;有了带衣架的壁橱,可供他们挂衣服;有了洗漱的水。约塞连和奥尔一身恶臭难闻地泡在滚热的浴盆里,直泡得浑身通红,然后和米洛一起走出旅馆,去一家特别高档的餐馆吃鸡尾冷虾和菲力牛排。餐馆门厅里有一台证券报价机,米洛向侍者领班打听那是什么机器时,它正巧咔咔打出埃及棉花的最新报价。米洛从来没有想到过世上竟有证券报价机这样奇妙的机器。

“真的?”听侍者领班解释完,米洛惊叫道,“那么埃及棉花卖什么价?”侍者领班告诉了他,于是米洛就买下了市场上所有的原棉。

约塞连倒不怎么害怕米洛买下的埃及棉花,他害怕的是他们开车进城时,米洛在本地市场看到的那一串串未成熟的红香蕉。事实证明他怕得有理,因为刚过午夜十二点,米洛把他从熟睡中摇醒,塞过来一根皮剥了一半的香蕉。约塞连给噎得差点哭出来。

“尝一尝。”米洛催促道,并拿着香蕉强求地追着约塞连扭来扭去的脸。

“米洛,你这个杂种,”约塞连呻吟道,“我真的需要睡一会。”

“把它吃了,再告诉我好不好吃。”米洛坚持道,“别告诉奥尔这是我送你的。他的那根我收了他两个皮阿斯特。”

约塞连顺从地吃了香蕉,告诉他味道很好,说完便又合上了双眼。但是米洛又把他摇醒,要他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因为他们马上就要飞往皮亚诺萨岛。

“你和奥尔必须立即把香蕉装上飞机。”米洛解释说,“那人说,搬动香蕉串的时候要留神蜘蛛。”

“米洛,我们不能等到天亮吗?”约塞连恳求说,“我真的需要睡一会。”

“它们熟得非常快,”米洛回答说,“我们一分钟也耽搁不起。想想吧,中队那边的人得到这些香蕉该多高兴啊。”

然而,中队那边的人却连香蕉的影子也没见着,因为在伊斯坦布尔,香蕉是卖方市场,而在贝鲁特,茴香籽又是买方市场,于是卖掉香蕉之后,米洛买下茴香籽,急急运往班加西。六天后奥尔的休假结束的时候,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回皮亚诺萨岛,飞机上装满了从西西里购来的上好的白壳鸡蛋,米洛说是从埃及买来的,并以仅仅四分一只的价钱卖给了他的食堂,如此一来,他的辛迪加里的指挥官全都恳求他立即赶回开罗,多弄几串未成熟的红香蕉到土耳其卖掉,再换成班加西急需的茴香籽。人人都得到了一份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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