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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露西安娜 · 2

[美]约瑟夫·海勒2020年03月0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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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两人都点着了香烟。她对他浑身晒得黝黑的肤色十分着迷。他很好奇她怎么不肯脱下那件粉红色吊带内衣。内衣裁剪得像男人的背心,带有细窄的肩带,把她背上那道隐秘的疤痕遮住了。约塞连逼她说出那里有疤痕之后,她还不肯让他看。他用指尖追踪这道伤残的轮廓,从肩胛骨上的一个小坑一直延伸到接近脊椎的尾端,这时她身体绷紧了,硬得像一块好钢。她在医院度过那许多备受折磨的夜晚,不用麻醉剂就得忍受剧痛,周围弥漫着无法去除的乙醚、粪便和消毒剂的气味,以及在白大褂、胶底鞋和走廊里幽暗可怖地亮到破晓的照明灯之间坏死、腐烂的人肉味,想到这些,他不禁一阵惊缩。她是在一次空袭中受伤的。

“在哪里[22]?”他问道,不安地屏住呼吸。

[22]原文为意大利语。

“那不勒斯[23]。”

 [23]原文为意大利语。

“德国人干的?”

“美国人[24]。”

 [24]原文为意大利语。

他的心碎了,一下子坠入情网。他想知道她肯不肯嫁他。

“你疯了[25]。”她愉快地一笑,对他说。

 [25]原文为意大利语。

“为什么说我疯了?”他问。

“因为我不能嫁[26]。”

 [26]原文为意大利语。

“你为什么不能嫁人?”

“因为我不是处女了。”她回答说。

“那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谁会娶我呢?没人肯要一个不是处女的姑娘。”

“我会。我会娶你。”

“但是我不能嫁给你[27]。”

[27]原文为意大利语。

“你为什么不能嫁给我呢?”

“因为你疯了[28]。”

[28]原文为意大利语。

“为什么说我疯了?”

“因为你想娶我[29]。”

[29]原文为意大利语。

约塞连皱皱眉头,颇带嘲讽地乐了。“你不肯嫁我是因为我疯了,又说我疯了是因为我想娶你,是这样吗?”

“是的[30]。”

[30]原文为意大利语。

“你才疯了[31]!”他大声对她说。

[31]原文为意大利语。

“为什么[32]?”她气愤地顶了回去,一边恼怒地从床上坐起来,粉红色内衣下两只避不开的浑圆乳房在气头上顽皮地一起一伏,“为什么说我疯了?”

[32]原文为意大利语。

“因为你不肯嫁我。”

“笨蛋[33]!”她又一次大声顶了回去,一边用手背响亮、夸张地打了一下他的胸脯,“我不能嫁给你!不明白吗?我不能嫁给你[34]。”

[33]原文为意大利语。

[34]原文为意大利语。

“噢,是啊,我明白。可是你为什么不能嫁给我?”

“因为你疯了[35]!”

[35]原文为意大利语。

“可为什么说我疯了?”

“因为你想娶我[36]。”

[36]原文为意大利语。

“因为我想娶你。亲爱的,我爱你[37],”他解释说,然后把她轻轻拉下来重新躺在枕头上,“我非常爱你[38]。”

[37]原文为意大利语。

[38]原文为意大利语。

“你疯了[39]。”她喃喃答道,很是受用。

[39]原文为意大利语。

“为什么[40]?”

[40]原文为意大利语。

“因为你说你爱我。你怎么可以爱一个不是处女的姑娘呢?”

“因为我不能娶你。”

她又是猛地直坐起来,生气的样子很吓人。“你为什么不能娶我?”她质问道,准备再给他一拳,如果他的回答不够奉承的话,“就因为我不是处女吗?”

“不,不,亲爱的。因为你就是疯了。”

她困惑而怨恨地瞪了他好一阵子,然后头朝后一仰,带着欣赏的神情开怀大笑起来。等止住笑,她以一种新的赞许的眼光盯着他。由于血液的涌入,她的脸蛋更加丰满美丽,性感而易起反应的黝黑肌肤变得更深更黑。她慵倦地娇艳着,眼神越来越迷离。他把两人的香烟都掐灭了,然后他们一言不发投入彼此的怀抱,忘情地接吻。正在这时,饿鬼乔没敲门就进了房间,他是来问约塞连想不想一起出去找小妞的。饿鬼乔看见他们,立刻停下脚步,猛地冲出了房间。约塞连动作甚至更快,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开始朝露西安娜叫喊,要她赶紧穿上衣服。姑娘惊得目瞪口呆。他抓住她的手臂,粗鲁地将她拽下床,朝她的衣服使劲推去,转身又冲往门边想及时关上它,因为饿鬼乔正带着照相机跑回来。饿鬼乔从门外硬塞进一条腿来,怎么也不肯缩回去。

“让我进去!”他急切地恳求道,一边发狂地扭动身体。“让我进去!”他一度停止了挣扎,透过门缝望着约塞连的脸,挂着自以为能取悦对方的微笑。“我可不是饿鬼乔,”他认真地解释说,“我,《生活》杂志的大牌摄影师。大照片做大封面。我让你当好莱坞大明星,约塞连。钞票多多。离婚无数。一天到晚胡搞。耶,耶,耶!”

饿鬼乔后退一点,试图抢拍一张露西安娜正在穿衣服的照片,约塞连便趁机砰地关上了房门。饿鬼乔疯狂地朝这道牢固的木头屏障发起了攻击,只见他向后退去重新集聚力量,再发狂地向前猛撞。几次攻击之间,约塞连套上了衣服,露西安娜也把那件绿白相间的夏装穿上身,双手正握着卷在腰间的短裙,要将它放下来。见她马上就要永远消失在那条衬裤里,他感到一股痛楚溢满全身。他伸出手去,钩住她隆起的小腿肚把她拉向自己。她单脚朝前跳着,随后紧紧贴在了他的身上。约塞连浪漫地吻她的耳朵和闭着的眼睛,摩挲着她的大腿后部,她开始淫荡地哼哼起来。就在这时,饿鬼乔用他虚弱的身体朝房门再一次发起绝望的攻击,惊得他们差点一齐倒地。约塞连忙把露西安娜推开。

“快!快[41]!”他责骂她,“把你那些东西穿上!”

[41]原文为法语。

“你究竟在说什么呀?”她大惑不解。

“快!快!难道你不懂英语?快把你的衣服穿上!”

“笨蛋[42]!”她气吼吼地回敬他,“那是法语,不是意大利语。马上,马上[43]!这才是你要说的。马上!”

[42]原文为意大利语。

[43]原文为意大利语。

“是,是。那才是我要说的。马上,马上!”

“是,是。”她合作地回应道,于是赶快去找她的鞋和耳环了。

饿鬼乔暂停攻击,好透过房门的缝隙拍摄照片。约塞连可以听见相机快门的咔嚓声。他和露西安娜都收拾停当以后,约塞连便等着饿鬼乔的下一次攻击,出其不意地把门猛地拉开。饿鬼乔朝前摔了个大跟头,像一只拼命挣扎的青蛙栽进了房间。约塞连灵巧地从他身旁跳了过去,领着露西安娜穿过公寓房,出门进了过道。他们蹦跳着下了楼梯,喀喀喀地踩得震天响,一边气喘吁吁地欢声大笑,而每次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都要互相碰碰他们欢闹的脑袋。快到底楼时,他们碰见内特利正往楼上去,于是止住了笑。内特利脸色憔悴,一身脏乎乎的,很是闷闷不乐。他的领带歪斜着,衬衫皱巴巴的,走路时两手插在裤兜里。他一脸羞愧、绝望的神情。

“怎么回事,伙计?”约塞连同情地询问。

“我又身无分文了,”内特利答道,无力而心不在焉地笑笑,“我该怎么办?”

约塞连不知道。过去的三十二小时里,内特利以每小时二十美元的价格跟他爱慕的那个冷漠的妓女厮混在一起,把他的薪水连同每月从他富有而慷慨的父亲那里得到的数目可观的补贴花了个精光,这就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同她一起消磨时光了。她在人行道上溜达着勾引其他军人的时候,不许他在身旁走动,后来她发现他在后边远远跟着,不禁勃然大怒。如果他喜欢,可以在她的公寓附近转悠,但她在不在那里可完全没有保证。而且她什么也给不了他,除非他付得起钱。她觉得性交没意思。内特利想要的,是她不会跟任何令人反感的家伙或者他认识的人上床的一个保证。布莱克上尉每次来罗马,总是特地去找她买春,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拿又搞了他心上人一次的新闻来折磨内特利,并且一边描述他如何强迫她忍受残暴的侮辱,一边观赏内特利痛苦难当的样子。

露西安娜被内特利孤独凄凉的神情感动了,却又立刻粗野地高声大笑起来。那一刻她和约塞连刚走到外面,才步入阳光灿烂的大街,就听见饿鬼乔在窗口苦苦哀求他们回去把衣服都脱掉,因为他真的是《生活》杂志的摄影师。露西安娜穿着那双白色高跟鞋,拉着约塞连沿着人行道一路欢笑地逃走了,那股充满活力、自然纯真的热情完全与头天晚上在舞厅和后来每时每刻所表现出来的一样。约塞连赶了上去,搂着她的腰与她同行,一直来到街角,她这才从他的身旁走开。她从手袋里掏出一面镜子,梳理了一下头发,又涂了些口红。

“你为什么不求我让你找张纸写下我的名字和地址,这样你下次来罗马就又可以找到我了?”她提议道。

“你为什么不让我找张纸写下你的名字和地址呢?”他赞同地说。

“为什么?”她好斗地质问道,嘴巴突然一撇,狠狠地冷笑一声,眼里闪现着怒火,“这样我一走,你就可以把它撕得粉碎?”

“谁要把它撕掉?”约塞连困惑地抗议,“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会的,”她坚持道,“我一走你就会把它撕个粉碎,然后像个大人物似的走开,因为像我露西安娜这样一个高挑、年轻、漂亮的姑娘让你跟她睡了觉,却没向你要钱。”

“你准备向我要多少钱?”他问她。

“笨蛋[44]!”她冲动地叫喊,“我一分钱也不要你的!”她使劲跺脚,神情激动地扬起胳臂,吓得约塞连以为她又要抡起那只厉害的手袋给他劈脸来一下。但她没有,而是在一张纸上草草写上她的名字和地址,再塞给约塞连。“拿去,”她语带讥嘲地奚落他,咬着嘴唇平息它的微微颤抖,“别忘了,别忘了我一走就把它撕得粉碎。”

[44]原文为意大利语。

然后她平静地对他笑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遗憾地低语一声“再见[45]”,身体紧紧贴在他身上片刻,随即直起身来,带着无意识的端庄与优雅走了。

[45]原文为意大利语。

露西安娜刚刚离开,约塞连就把那张纸条撕掉了,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感觉自己确实像个大人物,因为像露西安娜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跟他睡了觉,却没向他要钱。他对自己很是满意,不觉进了红十字会大楼的餐厅,抬眼才发现自己正同许许多多穿着各式奇异军服的军人一起在吃早餐,于是突然间周围全是露西安娜的影子:她在脱掉衣服,又在穿起衣服,狂热地爱抚着他,又唠叨地训斥个没完,身上还是那件跟他上床时穿的还不肯脱下来的粉红色人造纤维吊带内衣。想到自己刚刚犯下的大错,约塞连差点被嘴里的烤面包和鸡蛋噎死,他竟然如此无礼地将她细长、柔软、裸露、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四肢撕成细碎的纸片,还如此自鸣得意地把她丢弃在人行道边的排水沟里。他已经非常思念露西安娜了。餐厅里有那么多嘈杂而无名的穿军装的人同他在一起。他感觉到一股急切的欲望,想快快再次跟她单独在一起,于是从桌边一跃而起,跑步冲了出去,沿着那条通向公寓的街道往回奔,要从排水沟里找回那些碎纸片,可是它们早就被一个街道清洁工用水龙头通通冲走了。

那天晚上,约塞连再也没能找到露西安娜,无论是在盟军军官夜总会,还是在那个黑市餐馆闷热而光鲜的享乐主义者的喧嚣里,其间盛着精美菜肴的巨大木盘起伏来往,一群聪明可爱的女孩子叽叽喳喳。他甚至都找不到那家餐馆。他独自上了床,在梦中又一次躲避着博洛尼亚上空的高射炮火,而飞机上阿费讨厌地赖在他身后,一双肿胀、龌龊的眼睛斜睨着他。到了早上,他跑去所有他能找到的法军办事处寻找露西安娜,但是没有人明白他在说什么,然后他就惊慌起来,如此紧张不安、心烦意乱、失魂落魄,他只能惊慌地一路朝某个地方奔跑,跑进士兵公寓寻找那个穿青柠色内裤的矮胖女佣,只见她穿着乏味的棕色毛线衫和深色厚裙,正在五楼打扫斯诺登的房间。那时斯诺登还活着,而约塞连也能从绊了他一下的蓝色行李包上模印的白色姓名标记看出那是斯诺登的房间,那一刻他表现出一种创造性的不顾一切的疯狂,冲进房门朝她扑去。他急吼吼朝她踉踉跄跄扑过去,那女人没等他倒下来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边仰面重重躺倒在床上,一边拉着他顺势压在自己身上,殷勤地将他拥入她那松软而令人感到慰藉的怀里。她那张宽大、充满淫欲、温和的脸多情地凝视着他,带着真挚友好的微笑,而她手里的抹布高高举起,就像一面旗帜。然后是一阵清晰而有弹性的啪哒,原来她没有打搅他,就在两人的身子底下把那条青柠色内裤滚卷着褪下了。

他们完事后,他把钱塞到她手里。她感激地拥抱他。他也拥抱她。她又回抱他,于是又拉他压在自己身上,一起躺倒在床上。这次完事后,他把更多钱塞到她手里,然后跑出了房间,没等她再次感激地拥抱他。回到公寓,他飞快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又把身上的钱都留给了内特利,然后搭上一架运输机回皮亚诺萨岛,向饿鬼乔道歉把他关在了卧室外头。道歉是多余的,因为约塞连找到他的时候,饿鬼乔正兴高采烈呢。饿鬼乔咧着大嘴嘻嘻笑着,约塞连一见他就沮丧极了,因为他马上就明白了他那股高兴劲意味着什么。

“四十次飞行任务,”饿鬼乔欣然宣布道,声音里洋溢着无尽的释然和喜悦,“上校又提高了飞行次数。”

约塞连一下子懵了。“可是我已经飞了三十二次,真该死!本来再飞三次,我就该没事了。”

饿鬼乔漠不关心地耸耸肩。“上校要求飞完四十次。”他重复道。

约塞连一把将他推开,直接跑进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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