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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博洛尼亚 · 1

[美]约瑟夫·海勒2020年03月0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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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触发博洛尼亚大恐慌的不是布莱克上尉,而是奈特中士;他一听说是这个攻击目标,就悄悄溜下卡车再去取两件防弹衣,于是大家纷纷跑回降落伞室,还没取完多余的防弹衣,那阴郁队列就乱成一团,变为疯狂的哄抢。

“哎,怎么回事啊?”小桑普森紧张地问道,“博洛尼亚不可能那么危险,对吧?”

内特利迷茫地坐在卡车铺板上,双手捂住那张阴沉、年轻的脸,没有回答。

这是奈特中士和一次次残酷的任务延期造成的,因为第一天上午他们正要登机,突然来了一辆吉普车,通知说博洛尼亚正在下雨,轰炸任务延期。等他们回到中队驻地,皮亚诺萨也下起了雨,于是这一天他们只好木然地凝视情报室遮雨棚下那张地图上的轰炸线,昏昏欲睡地想来想去,这次实在是没有退路了。钉在地图上横跨大陆的窄窄的红缎带,便是鲜明的证据:进入意大利的地面部队被牵制在目标以南四十二英里的地方,根本无法逾越这段距离,因此他们不可能及时攻下这座城市。皮亚诺萨岛的军人们绝对逃不掉飞博洛尼亚的任务,他们陷入了困境。

他们唯一的希望便是雨不停地下,而他们没有希望,因为他们都知道雨是要停的。皮亚诺萨的雨果真停了,博洛尼亚便下起来。博洛尼亚不下雨了,皮亚诺萨便又开始下。如果两头都不下雨,便出现一些奇特的、无法解释的现象,比如流行性腹泻到处传播,或者轰炸路线出现了移动。前六天里,他们集合了四次,听完简令就给打发回了驻地。一次,他们起飞了,正在编队飞行,指挥塔就把他们召了回来。雨越下,他们就越受折磨。他们越是受折磨,就越是祈求雨不停地下。整个夜晚,他们仰望天空,满天星斗令人悲哀。整个白天,他们盯着那个巨大的、摇摆不定的报架——意大利地图上的轰炸线。地图在风中飘荡,每次开始下雨就被拖到情报室的遮雨棚底下。轰炸线是一条窄窄的红色缎带,标明了意大利大陆各个地区盟军地面部队的最前沿阵地。

饿鬼乔与赫普尔的猫打拳之后的第二天早晨,两地的雨都停了。机场跑道开始干了,可能要花上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才能硬结,但天空一直是万里无云。每个人心中郁结的不满都化作了憎恨。起初,他们憎恨大陆上的步兵,因为他们未能攻占博洛尼亚。之后,他们开始憎恨那条轰炸线本身。一连几个小时,他们死死盯着地图上那条猩红的缎带,憎恨它,因为它不肯往上移动,把那城市包围起来。夜幕降临,他们拿着手电筒聚集在黑暗之中,继续默默哀求地守着那条轰炸线,场面阴森森的,仿佛他们希望通过阴郁的祷告,可以合力将红缎带上移。

“我实在无法相信这等事,”克莱文杰以抑扬的声调对约塞连叫喊道,既是异议又有怀疑,“这彻底回到了原始的迷信。他们在混淆因果关系。这和敲木头或者交叉手指一样没有道理。他们真的相信,只要有人半夜悄悄走近地图,把轰炸线移过博洛尼亚,我们明天就不必飞那次轰炸任务了。你能想象吗?你我一定是仅剩的两个理性的人。”

半夜里,约塞连敲了木头,交叉了手指,又踮着脚尖溜出帐篷,把那条轰炸线移过了博洛尼亚。

第二天清早,科洛尼下士偷偷溜进布莱克上尉的帐篷,手伸进蚊帐,摸到潮湿的肩胛,轻轻摇动,直到布莱克上尉睁开双眼。

“你干吗摇醒我?”布莱克上尉抱怨道。

“他们占领了博洛尼亚,长官,”科洛尼下士说,“我觉得你想听到这个消息。轰炸任务取消了吗?”

布莱克上尉挣扎着坐起来,开始有条有理地抓挠那两条瘦得像柴火棍的长腿。不一会儿,他穿上衣服,眯着眼睛,满脸恼火,胡子也没刮就走出帐篷。天空晴朗、暖和。他镇定地凝视那张地图。的确如此,他们攻占了博洛尼亚。情报室内,科洛尼下士已经在处理导航工具包里的博洛尼亚地图了。布莱克上尉大声打了个哈欠,坐下来,把两脚跷到桌子上,然后给科恩中校打电话。

“你干吗吵醒我?”科恩中校抱怨道。

“他们夜里占领了博洛尼亚,长官。轰炸任务取消了吗?”

“你在胡说些什么,布莱克?”科恩中校咆哮道,“为什么要取消轰炸任务?”

“因为他们占领了博洛尼亚,长官。轰炸任务没被取消吗?”

“任务当然取消了。你以为我们现在要去轰炸自己的部队?”

“你干吗吵醒我?”卡思卡特上校对科恩中校抱怨道。

“他们占领了博洛尼亚,”科恩中校告诉他,“我觉得你想听到这个消息。”

“谁占领了博洛尼亚?”

“我们。”

卡思卡特上校欣喜若狂,因为解脱了轰炸博洛尼亚的棘手承诺,又无损他主动请战让部下去做而赢得的英勇名声。德里德尔将军也对攻克博洛尼亚感到满意,虽然穆达士上校为了告知这个消息而把他叫醒,令他颇为恼火。司令部同样很满意,于是决定给攻占这座城市的指挥官颁授一枚勋章。攻占这座城市的指挥官并不存在,他们便把勋章转授佩克姆将军,因为佩克姆将军是唯一主动伸手索要的军官。

佩克姆将军刚刚获得勋章,就立刻要求承担更多职责。依照佩克姆将军的意见,战区所有作战部队都应归他亲任指挥官的特种兵团指挥。假如向敌军投掷炸弹算不得特勤,他时常自言自语,带着每次与人争辩时必有的那种通情达理的痛苦微笑,那么他不禁要问,究竟什么才可以算。他表示温厚的遗憾,谢绝了担任德里德尔将军手下的作战指挥。

“我所想的并不只是为德里德尔将军飞作战任务,”他宽容地解释道,温和地一笑,“我更是在想替代德里德尔将军,或许超越德里德尔将军,这样我还可以指挥其他许多将军。你知道,我最宝贵的才能主要在于行政管理。我天赋异禀,可以让不同的人意见一致。”

“他天赋异禀,可以让不同的人一致认为他是个多么讨厌的家伙。”卡吉尔上校惹人厌恶地向前一等兵温特格林吐露道,希望他把这句刺耳的谣言传扬出去,传遍第二十七空军司令部。“如果有人配得上那个作战指挥的职位,那就是我。甚至我们要求获得那枚勋章,都还是我的主意呢。”

“你真想参加作战?”前一等兵温特格林问道。

“作战?”卡吉尔上校吓呆了,“哦,不——你误解我的意思了。当然,我不会真正在意参加作战的,可是我最出色的才能主要在于行政管理。我也天赋异禀,可以让不同的人意见一致。”

“他也天赋异禀,可以让不同的人一致认为他是个多么讨厌的家伙。”前一等兵温特格林来皮亚诺萨岛核实米洛和埃及棉花一事时,笑着向约塞连吐露道,“如果有人配得晋升,那就是我。”实际上,他调到第二十七空军司令部做邮件管理员不久,便接连升级,已经升到了下士,后来因为公开品评自己的上级军官,说话又很难听,结果一下子又被降为列兵。成功的醉人滋味向他进一步灌输道德感,激发了他勃勃的雄心,要去开创更为崇高的业绩。“你想买几只芝宝打火机吗?”他问约塞连,“这可是直接从军需军官那儿偷来的。”

“米洛知道你在卖打火机吗?”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米洛现在也不卖打火机了,不是吗?”

“他肯定在卖,”约塞连告诉他,“他的可不是偷来的。”

“那是你的看法,”前一等兵温特格林鼻子一哼,回答道,“我卖一块钱一只。他卖多少?”

“一块零一分。”

前一等兵温特格林得意地暗笑。“我次次压倒他,”他沾沾自喜地说,“呃,他那些甩不掉的埃及棉花都怎样了?他买了多少?”

“全部。”

“全世界的?嗬,真是见鬼!”前一等兵温特格林幸灾乐祸地欢叫道,“简直是白痴!当时你跟他一起在开罗,为什么不拦着他?”

“我?”约塞连耸了耸肩,答道,“我的话不起作用。你该怪那儿每家好餐馆都有的电传打字机。米洛从没见过证券报价机,他请领班讲解的时候,正巧埃及棉花的报价传了出来。‘埃及棉花?’米洛问话老是那副德行,‘埃及棉花卖价多少?’后面我只知道他把该死的整个收成都买了下来。现在可是全砸在手里了。”

“他没有一点想象力。如果他想做交易,我可以在黑市上抛掉许多。”

“米洛熟悉黑市。棉花根本没有需求。”

“但是医药用品有需求。我可以把棉花卷在木牙签上,当成消毒药签销出去。他愿不愿意给个合适的价钱,卖给我?”

“你出什么价,他都不会卖给你,”约塞连答道,“你进来跟他抢生意,他很恼火。其实他对谁都很恼火,上周末个个拉肚子,坏了他食堂的名声。呃,你可以帮助我们。”约塞连突然抓住他的胳膊,“难道你不能用你的油印机仿造几份正式命令,让我们逃掉轰炸博洛尼亚吗?”

前一等兵温特格林一脸轻蔑地慢慢抽回手臂。“我当然能,”他骄傲地说,“但是我做梦都没想过干那种事。”

“为什么不?”

“因为那是你的工作。我们都有工作要做。我的工作就是尽可能获利销掉这些芝宝打火机,再从米洛那里进些棉花。你的工作就是炸掉博洛尼亚的弹药库。”

“但是我会被打死在博洛尼亚的,”约塞连恳求道,“我们都会被打死的。”

“那你就只好被打死了。”前一等兵温特格林回答道,“你为什么不能把它看作命中注定的,就像我那样?如果我注定要获利销掉这些打火机,再从米洛那里进些便宜的埃及棉花,那么这就是我要做的事。如果你注定要被打死在博洛尼亚上空,那你就会被打死,所以你也不妨飞出去,死就死得像个男人。我不愿这么说,约塞连,可是你都快成牢骚精了。”

克莱文杰赞同前一等兵温特格林的说法,约塞连的工作就是被打死在博洛尼亚上空;当约塞连供认是他移动了那条轰炸线,致使轰炸任务被取消时,克莱文杰气得脸色铁青,狂怒地咒骂。

“到底为什么不行?”约塞连咆哮道,自觉做错了事,便越发激烈地争辩,“难道因为上校想当将军,我就该被人打掉屁股吗?”

“陆地上的弟兄们怎么办?”克莱文杰同样激动地问,“难道因为你不想去,他们就该被人打掉屁股吗?那些弟兄们有权得到空中支援!”

“但不一定是我。你瞧,他们并不在乎由谁炸掉那些弹药库。我们要去的唯一理由,就是那个杂种卡思卡特拿我们去请战。”

“噢,这我都知道,”克莱文杰肯定地说,憔悴的面孔显得苍白,激动的棕色眼睛流溢着诚挚,“但是那些弹药库还在那里,情况没变。你很清楚,我和你一样不赞成卡思卡特上校的做法。”克莱文杰停了一下以示强调,双唇颤抖着,然后对着他的睡袋轻轻打了一拳,“但不是由我们来决定必须摧毁哪个目标,或者谁去摧毁,或者——”

“或者谁在执行时被打死?那为什么?”

“是的,甚至这一点。我们无权质询——”

“你真是疯了!”

“——无权质询——”

“你真的是说,我怎样死、为什么死,都不是我的事,而是卡思卡特上校的事?你真是这个意思?”

“没错,是这个意思。”克莱文杰坚持道,但似乎有些动摇,“那些受命打赢战争的人,远比我们有资格决定必须轰炸什么目标。”

“我们在谈两件不同的事,”约塞连回答说,厌烦之意十分夸张,“你说的是空军和步兵的关系,而我说的是我和卡思卡特上校的关系。你说的是打赢这场战争,而我说的是打赢这场战争并保全性命。”

“正是如此,”克莱文杰得意地呵斥道,“那么,你说哪一件更重要?”

“对谁来说?”约塞连立刻反击,“睁眼看看吧,克莱文杰。对死掉的人来说,谁打赢这场战争他妈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克莱文杰坐了一会儿,好像被人打了耳光。“祝贺你!”他刻薄地喊道,那条极细的乳白色线条紧紧围绕他的嘴唇,形成毫无血色、向内挤压的一道环,“我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态度,可以给予敌人更大的宽慰。”

“敌人,”约塞连字斟句酌地反驳道,“就是让你送命的人,不管他站在哪一边,这也包括卡思卡特上校。你可不要忘记这一点,因为你记得越久,就可能活得越久。”

但是克莱文杰确实忘了,而现在他死了。那时,克莱文杰被那个事件弄得非常烦乱,约塞连也没胆子告诉他,对于致使又一次轰炸任务不必要延期的腹泻大流行,自己也该负责任。米洛更是坐卧不安,可能有人又给他的中队下了毒,于是他忙乱焦急地跑来向约塞连求助。

“请你找斯纳克下士问问,看他是不是又在甘薯里放了洗衣皂。”他鬼鬼祟祟地恳求道,“斯纳克下士信任你,如果你保证不告诉别人,他会跟你说实话的。他一告诉你,你就过来告诉我。”

“我当然在甘薯里放了洗衣皂,”斯纳克下士向约塞连承认道,“那是你叫我干的,对不对?洗衣皂最好用了。”

“他对上帝起誓,跟这事毫无关系。”约塞连回复米洛说。

米洛怀疑地绷起了脸。“邓巴说根本没有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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